绑匪的资料在凌晨三点送到了江濯青的书房。

阿昝的做事风格一贯干净利落，文件夹里只有三页纸，第一页是周某某的基本信息，第二页是他名下资产的清算清单，第三页是他直系亲属的现状。

江濯青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周某某的妻子在七年前病逝。

独子周扬，二十三岁，三年前与他断绝关系，目前在某三线城市的一家书店打工，与父亲再无往来。

周某某的父母均已过世，有一个姐姐，在五年前因一场车祸去世。

也就是说，这个人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按江濯青一贯的做事方式，动了他的人，不管对方是什么处境，结局都不会好看。

周某某虽然已经死了，但他还有可以追索的旧账，有他生前牵涉的几家空壳公司，有他名下最后一套房产的产权纠纷。

只要他想，这些东西可以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哪怕人已经死了，也可以让他死后的名声在圈子里烂透，彻底断了他后代在任何金融相关行业的路。

江濯青拿起手机，翻出阿昝的号码。

他的拇指在拨号键上停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目光落在第三页最后一行小字上。

周扬，二十三岁，书店店员，与父亲断绝关系，无不良记录。

他想起了景瑟的声音。昨天晚上她问他的那句话，带着害怕和不确定的眼神“是真的吗”。

她脖子上的伤口那么刺眼，可她在害怕的却是他变成了某种她无法辨认的东西。

江濯青把手机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待了一会儿。

书房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以前并不觉得黑暗有什么不好，于他而言有什么区别，反正他不会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阿昝发了一条消息：

阿昝那边过了几秒回复了一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

虽然在他看来老板的性格一定是那种赶尽杀绝的恶魔，可突然变得有人性也没什么好质疑的，他拿钱办事不想那么多。

江濯青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

他做了这个决定，但心里某个角落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他只是……暂时不想让景瑟离自己越来越远。

天快亮的时候，航空事故调查组的电话打到了老宅。

江父接的电话，听完之后面色铁青地挂了，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江母从楼上下来，看见他那个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走过来问怎么了。

“航班确认了，”江父声音压得很低，“坠毁在太平洋，搜救队已经找到了残骸。整个机组加上乘客，一百八十多人，全部遇难。”

江母的脸色瞬间变了苍白无比，更是心惊肉跳，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身体晃了一下。

“瑟瑟……”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父母……”

江父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这个消息可真是……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楼上是景瑟在睡觉，昨晚她哭到半夜才勉强睡过去，现在还算安稳。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说。

这个刚被绑架、脖子上还带着伤的姑娘，要怎么承受接下来的事。

“濯青呢。”江父问。

“在书房，一夜没睡。”

江父上楼去敲书房的门。

江濯青开门的时候眼睛里有血丝，但神情还算平静。

他看了一眼父亲的表情，心里已经大概有了数。

“确认了。”

江父点了点头：“全部遇难，官方消息今天上午会发布。”

江濯青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先瞒着她，等她状态好一点再说。”

“能瞒多久。”

“能瞒一天是一天。”

父子俩站在书房门口，谁都没有再说话。

楼下江母端着一杯热牛奶上来，眼圈红红的，开口想说什么，被江父用眼神制止了。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景瑟卧室紧闭的房门，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得告诉她。”江母低声说，“瞒不住的，她早晚要知道。”

“今天不行。”江濯青说。

“那什么时候行？明天？后天？她总要面对……”

“我说了，今天不行。”

江母看着他，最终没再坚持。

三个人下楼，坐在客厅里商量。

江父的意见是尽快通知，瞒着反而不好。

江母心疼景瑟，觉得至少等她情绪稳定两天。江濯青坐在旁边，听着父母争论，脑子里在推演各种方案，但每种方案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景瑟会崩溃。

他们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景瑟穿着睡衣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头发散乱，眼睛还有点肿。

她大概是醒了没看到人，自己下了楼。她扶着楼梯扶手，目光从江母脸上扫到江父脸上，最后落在江濯青身上。

客厅里的谈话声在她出现的瞬间戛然而止。

景瑟看着他们三个人，看着他们脸上来不及收起来的表情。

江母的眼眶是红的，江父的眉头紧锁着，江濯青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重。

“你们在说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

“瑟瑟，你先回房间休息——”江母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我父母的航班，是不是出事了。”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指攥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

客厅里没有人回答。

景瑟看着他们的沉默，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们不说话我也知道，新闻上写了吧，坠机…无人生还。”

她转身往楼上走，步子迈得很急，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江濯青两步跨上楼梯，在她摔下去之前把她接住。

她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眼睛闭着，脸色惨白。

她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景瑟睁开眼，看到的是卧室天花板。

她偏过头，江濯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下巴，看着她。

他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皱了不少，眼底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