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茄的手还停在弹幕设置上。
关掉,耳朵能清净一点。
可他盯着那个按钮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按下去,只把手收了回来。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老师从食堂方向过来,手里抱着一摞表格,脸色都不太好看。
刚才闹成那样,学生回教室了,事情却没跟着散掉。
一个年轻女老师站在门口,先看了看班里的学生。
“刚才在食堂和保安亭附近的,先别走,学校要把经过记下来。”
教室里立刻响起几声小声的抱怨。
有人说自己只是站在外面看,有人说饭都没吃完就被赶回来了,还有人把头埋进书里,假装没听见。
女老师手里的表格往桌上一磕。
“不是处分,先把你们看到的写清楚。”
她指了指表格。
“谁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开始挤,谁先动的手,别回头各说各的。”
这话说得不重,可没人敢再装没听见。
她念了几个名字,闫双萍也在里面。
闫双萍把笔放下,站起来时,先看了一眼自己桌面上的课本。
“你的书包还在教室里吧?”老茄下意识问了一句。
“嗯,刚才去食堂的时候没带。”
她把桌边的纸张叠好,夹进课本里,才跟着老师往外走。
老茄本来没打算跟上去,可那张表格上又写了他的名字。
“王德发,你也来。”
他指了指自己。
“我?”
“你刚才就在里面,别站那儿看了半天,写的时候又说什么都没看见。”
老茄只好拿上笔。
走到教室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口坏锅、湿掉的钱、被砸歪的招牌,全都已经离开了视线,可学生们低着头走路的样子还在眼前晃。
这事真要写下来,写的可不只是一个餐盘飞出去。
教务处临时腾出一张长桌,几个学生坐在两边,表格摊开,笔尖落下去的声音断断续续。
负责登记的老师先给他们说了格式。
“姓名、班级,看到什么就写什么。”
她把笔在表格上点了点。
“没看见的不要猜,听别人说的也单独标出来。”
说完,她把一张表推到闫双萍面前。
“最后把能联系到的家长或监护人信息补上,学校后面可能还要核实。”
闫双萍拿起笔,在姓名和班级那两栏写得很快。
写到监护人时,笔尖却停在了纸上。
她没有马上落笔。
旁边一个男生已经写完了,起身把表交回去,顺手把椅子往后拖了拖。
椅脚在地砖上擦出一声轻响,闫双萍的笔尖跟着抖了一下,还是没有写下去。
登记老师看了过来,目光落在那一栏空着的地方。
“先填家里现在能联系到的人,父母联系不上,就写其他监护人。”
“写奶奶。”
闫双萍说完,低头把名字写在监护人那一栏。
老茄坐在她斜对面,表格上已经写了半页,笔却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情况登记。
谁先挤,谁推了人,谁扯下价格牌,照着现场写就是了。
可闫双萍写下奶奶名字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
如果把何老师一直劝学生离开写上,把保安推人写上,把锅翻了也写上,那学校这条通知是不是也该写在表格里?
他盯着那一行空白看了一会儿,最后低头把自己的部分写完。
事情经过写得很客观。
客观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假。
登记老师把旁边几张表收了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闫双萍,你的书包是不是还在教室?先把书包拿过来,别落下东西。”
“我知道了。”
她把笔放下,转身往外走。
老茄也站了起来。
“我也回去一趟。”
登记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教室。
里面已经没有几个人,刚才还挤在一起的学生大多被叫去了别的办公室。
闫双萍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弯腰把书包从桌肚里拽出来。
书包拉链只拉了一半,她刚把手伸进去,里面的东西便跟着滑了出来。
一本练习本掉在地上,几张折得很小的照片和证书从夹层里散开,沿着桌脚滑出去一截。
老茄弯腰捡起最远的那张。
是一张老人的军装照。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老人站得笔直,胸前别着几枚勋章,眼神却比照片的边角还硬。
闫双萍伸手想拿回去。
“给我吧。”
她的声音比刚才在教务处更急。
老茄把照片递过去,视线却落在另一张摊开的证书上。
“这是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参加过抗战。”
闫双萍接过照片,用指腹把照片边角压平。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军装,年轻得几乎认不出来。
证书上没有写太多字,只有牺牲、家属和抚恤之类的几个词,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见。
闫双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指在照片边上压了一下。
“这是我爸。”
她没有把证书抢走,只先把它翻过来,压在练习本下面。
“他以前在部队,后来出任务的时候没回来。”
老茄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句话,他以前听过。
第一篇章里,他还是董事长,坐在食堂对面,拿着一副以为能证明自己正确的表情,问过这个孩子家里的人。
那时她说,爸爸是军人,妈妈是医生,哥哥在外面做什么混混。
自己听完以后,心里想的却是:军人和医生,怎么可能养不起一个上私立学校的孩子?
他甚至用这个答案去堵弹幕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