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陆深又陷入了那种荒诞的‘无所事事’的状态之中。
但整个兰利大楼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真的以为这位年轻的副局长是在虚度光阴。
在情报界,最恐怖的猎手并非那些整天在走廊里脚步匆匆、神色阴鸷的行动狂人,
真正的掌控者往往就像陆副局长这样,穿着一件白衬衫,靠在真皮转椅里,微微眯着眼睛看窗外流淌的白云,而千里之外的某些国家,某些政权,某些原本足以改变地缘版图的庞大计划,就在他漫不经心的呵欠声中,一寸一寸地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除了前段时间悄然冒头的里德,算得上是陆深案头难得的一抹惊喜之外,南亚次大陆那边传回来的战报,更是让整个特别行动委员会的资深官僚们在深夜的闭门会议上面面相觑,背脊发凉。
那是麦卡伦的杰作。
在新德里和孟买那片被闷热湿气与香料气味笼罩的土地上,印度军方倾注了整整一代顶尖科学家心血,试图在九十年代初跨过核门槛的绝密工程,在麦卡伦冷酷精准的操刀下,活生生变成了一场望不到尽头的荒诞西西弗斯神话。
到了94年,那座代号为“风暴”的地下反应堆,依然在不断发生着匪夷所思的技术性意外。
有时候是重水提纯车间的密封阀门在例行检修中离奇断裂,特种合金的金属疲劳断口平滑得像镜子;
有时候是来自西欧某中立国的精密离心机轴承在高速运转中发生共振,将整整两组昂贵的转子打成漫天飞舞的金属碎屑;
更不用说那些核心研究团队的泰斗级专家们......他们不是在孟买街头遭遇了看似寻常的酒驾卡车冲撞,就是在前往维也纳参加国际原子能机构会议的航班中途,突发急性心肌梗死。
所有的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所有的意外在数学概率上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但每一个在兰利核心机要室里翻看过绝密汇总报告的人都清楚,这一切背后,全都是麦卡伦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刀疤脸,以及陆副局长几句漫步经心的指点....
阿三的核弹梦,在麦卡伦的绞索下,被死死钉在了离终点线只有一步之遥的沙滩上,任凭烈日将其风干....撕裂。
再加上陆深在过去一年里不动声色为他量身打造的几次近东反恐与洗钱网络截断行动,麦卡伦的履历表漂亮得有些诡异。
在兰利的吸烟室和高层走廊里,甚至已经开始流传着一个几乎板上钉钉的推测.......如今还空缺着的另外一把副局长交椅,麦卡伦绝对是呼声最高的人选之一。
至于另一位在去年由拉美行动处被陆深一手推上副局长宝座的托马斯·理查德森,在过去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风头更是盛得连白宫的晚宴名单都快装不下了。
在东欧那片庞大红色帝国崩塌后的废墟上,理查德森领导的特别行动小组像秃鹰一样精准地扑向那些尚未被完全销毁的工业图纸和失业科学家,数以吨计的绝密微缩胶卷被源源不断地装上前往马里兰州军事基地的运输机;
在亚洲,无论是在印度洋上闹得满城风雨的“银河号”货物拦截与公海对峙,还是半岛北方突如其来的第一次核危机升级与多边外交极限施压,理查德森的名字和身影,永远被恰到好处地推到了聚光灯的最中央;
而在刚刚拉开序幕,旨在将脚盆鸡三大工业支柱彻底打落神坛的超级301经济绞杀战中,理查德森更是作为中情局在国家经济安全委员会中的全权代表,在国会听证会上侃侃而谈,赢得了两党议员起立鼓掌的殊荣。
外人看着理查德森那张意气风发的面孔,只觉得这是一颗在华盛顿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但唯有少数站在权力最顶层的老狐狸,在深夜翻看那些完美的行动复盘报告时,才会从那些天衣无缝的布局中嗅出一丝熟悉却又令人心悸的冷彻——所有的舞台和掌声都是理查德森的,但搭建舞台的脚手架,乃至幕布拉开的准确秒数,全都在陆副局长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掌之中。
震惊吗?
震惊。
但在震惊之余,所有人又觉得理所当然。
因为在兰利这片原始丛林里,流传着一句所有行动特工和分析官都心照不宣的谚语,
跟住陆副,就有肉吃。
甚至……
在很多时候,你根本不需要刻意去表忠心,也不需要成为他派系里的核心死士。
只要你的编制还在中情局的大花名册里,只要你还在为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运转齿轮,陆副局长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手,就会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把大块流着油的肥肉,精准地塞进你的餐盘里。
整个兰利的人都不会忘记,当年脚盆鸡关东最大极道组织稻川会在一夜之间被彻底灭门的惨烈旧事。
在那场血雨腥风之后,稻川会积攒了半个世纪,高达数亿美元的黑金帝国轰然坍塌。
而陆合法合规合规合法地将其中的沉淀资产,化作了一笔覆盖全美中情局外勤特工家庭的特别津贴。
然后是巴拿马军事行动.....
再到麦德林集团和卡利集团被连根拔起时,散落在安第斯山脉丛林深处,被陆副局长巧立名目转化为“拉美特别反恐情报基金”的巨额毒资分红……
几乎每一年,甚至每隔几个月,兰利上上下下数千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特工和后勤分析员,都能从那些看似冰冷的银行对账单里,真切地感受到来自陆副局长那无微不至的温暖。
那是用真金白银浇铸出来的威望。
从当年陆深孤身一人从香港站那个不起眼的破旧货仓被调回兰利总部开始,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曾经在暗地里嘲笑过他黄皮肤黑头发的老牌白人特工,早已在一次又一次丰厚到令人眩晕的年终分红和完美撤离方案中,彻底收起了所有的傲慢与偏见。
他们习惯了陆副局长在走廊里漫不经心的微笑,习惯了他在会议室里一言不发却一锤定音的威权,甚至在心底深处,深深地爱上了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副局长。
在私底下的酒吧和靶场里,不止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资深处长曾经拍着桌子咆哮:
如果不是因为那张亚裔的面孔,如果不是因为那该死的,连四十岁都不到的年轻履历……
在这座代表着美利坚合众国最深层权力的兰利大楼里,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觉得,陆副局长不配把胸前胸牌上的那个‘副’字,干脆利落地撕扯下来!
……
七月初的阳光,毒辣得像是要把弗吉尼亚的泥土都烤出焦味来。
下午三点,波托马克河面上升腾起一层刺眼的水汽,将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扭曲成一根在热浪中微微晃动的白色细针。
局长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空气中弥漫着深度烘焙的哥伦比亚咖啡豆被冰块迅速冷却后散发出的坚果冷香,混合着高级雪茄茄衣上淡淡的皮革味。
盖茨站在玻璃窗前,右手端着一杯浮着碎冰的黑咖啡,左手随意地插在浅灰色西装裤的口袋里。
冰块在玻璃杯壁上碰撞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冷凝水顺着杯身滑落,打湿了他指关节上那枚代表着耶鲁大学骷髅会的老旧银戒。
他看着脚下那片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白的柏油停车场,眼神里交织着奇异的效益盎然,以及深不见底的迷茫。
在这个炙热的夏日午后,这位掌控着全球最庞大秘密情报帝国的掌门人,忽然觉得眼前的世界有些不真实。
他不知道自己几年前在那间书房里做出的那个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放弃这间几乎可以让他在全世界呼风唤雨的办公室,放弃这支由数十万精锐间谍,卫星网络和秘密预算武装到牙齿的影子军队,去踏上一条布满荆棘,甚至随时可能身败名裂的泥泞小道……
这值得吗?
可是,每当他合上双眼,脑海深处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那座通体雪白的古典建筑。
椭圆形办公室。
坚毅桌。
以及那张哪怕只是在上面坐上四年,就能将自己的名字刻进全美所有中小学历史课本,与华盛顿,林肯等人并列在一起的至高宝座。
对于一个在华盛顿这片权力沼泽里跋涉了半辈子的政客来说,白色房子里的那个位置……天底下有哪一个男人,能真正抗拒去上面坐上一坐的诱惑呢?
虽然现在的中央情报局局长,这个在外人看来已经是顶点的权位,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二十多年前刚刚提着公文包走进兰利大门时的全部预期。
但他不想停下。
他不想把这间冰冷昏暗,永远只能在见不得光的阴影里运转权力的顶层套房,当成自己人生旅途的终点站!
盖茨低头看了一眼杯中那几块正在迅速消融的浮冰,冰水在喉咙里泛起一阵带着焦苦的酸涩。
实际上....
大多数人都没有自己的生活,只是接受了生活。
那些在兰利日复一日破译苏联废弃电报密码的接线员是这样;那些在底特律流水线上拧紧同一颗螺丝钉直至手指变形的装配工是这样;甚至连国会山里那些每天为了几万张选票在镜头前假笑,回到办公室就只能靠抗抑郁药入睡的参议员们,也不过是接受了命运为他们设定好的轨道。
但他罗伯特·盖茨,不想只是去‘接受’生活。
他要在被冰冷的泥土彻底掩埋之前,用自己的双手,把命运的轮盘狠狠地往另一个方向推上一格!
“笃、笃。”
门外传来了两声轻微的叩击声。
节奏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种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时的慵懒。
盖茨甚至不需要回头,光凭这敲门的力道和随之而来的门轴转动声,他就知道来的人是谁....在整座兰利总部大楼里,只有一个人在敲门之后连半秒钟的应答等待都不会留,就会直接把门推开。
陆副局长迈着略显散漫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的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硬朗的锁骨。
进门之后,这位副局长连看都没看站在窗边的局长一眼,整个人就那么大咧咧地往深棕色真皮沙发上一倒。
伴随着皮革被重重压下的沉闷呻吟,陆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陷在沙发软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