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豪的婚礼办完第二天，梦萍起得很早。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没擦粉，没描眉。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昨天晚上她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想着昨天酒席上纪母接茶杯时手抖的样子，想着纪父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想着他们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

她越想越不对劲。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不想惊动王雪琴。

客厅里没人，金婶在厨房里忙活。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巷子里的路灯还没灭。

她裹紧了大衣，快步往外走。

纪家住在法租界边上一条窄巷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楼，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

梦萍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她想起去年来的时候，树上还有叶子，小纪站在树底下等她，看见她就笑，说“你怎么才来”。

她收回目光，往里走。

纪家在一栋两层的旧楼里。

楼下是客厅和厨房，楼上是卧室。

院子不大，墙根底下搁着几只花盆，花都枯了。

纪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她看见梦萍站在门口，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梦萍？你怎么过来了？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

梦萍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往里走，“伯母。”

纪母弯腰把衣服捡起来，搭在晾衣绳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是有什么事吗？”

梦萍语气听不出情绪，“我来问问小纪的事。”

纪母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一下，“小纪……小纪他挺好的。”

梦萍看着她，“伯母，你昨天在酒席上脸色就不对。你接茶杯的时候手在抖。你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你告诉我，小纪到底怎么了？”

纪母的嘴唇动了几下，“他挺好的。前阵子来了信——”

“伯母。”梦萍打断她，“你不要骗我。”

纪母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攥着湿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水从衣服上滴下来，砸在地上的石板上，一滴一滴的，声音很清楚。

这时候，纪父从屋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棉袍，头发白了些，腰有些弯。

他看见梦萍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伯父。”梦萍转过头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

纪父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们跟我说实话。”梦萍的声音开始抖了，“小纪到底怎么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纪母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几下，可还是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纪父，纪父抬起头来，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纪母把话咽回去了。

梦萍看着他们两个人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沉得更深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伯母，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纪母没说话，之前王雪琴来家里，说回去告诉其他人，王雪琴没告诉陆家人，肯定是怕梦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