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把通界石碎片贴在胸口,天道律令的脉动会替你稳住魂魄。时空错乱只是隧道中的正常现象,不必慌乱。”
崔钰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定神符贴在陆悬鱼后背至阳穴上,符纸触到魂魄的瞬间便自行燃烧起来,暗红色的符文光芒沿着经脉从后背涌入识海。
陆悬鱼将玉片贴在胸口,迈步踏入那道光缝。
脚踩下去的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脚不是踩在实地上,而是踩在了一道薄脆不可靠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透明膜上。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周围所有能够用来定位的参照物,全部在视野中同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暗扭曲的隧道,隧道四壁不断地翻涌着无数细碎混乱的光影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是一段被撕裂的时空,在他周围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碰撞、重叠。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眩晕,而是一种从识海最深处同时向四肢百骸扩散的、无处着力的悬空感。这种感觉不同于灵魂出窍时那种温和的、被某种力量稳稳托着的下降,也不同于在典籍库中,被孔固的礼法囚笼困住时,那种被规则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的窒息感,而是一种更加原始,也更加混乱的,完全无法用任何语言准确描述的错乱。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在坠落,分不清周围的那些光影碎片是过去的记忆还是未来的预演,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是魂魄还是肉身。他只能紧握手中的通界石碎片,让那股天道律令的脉动,替他勉力稳住那摇摇欲坠的意志。
崔钰紧随其后踏入了光缝。他早有准备,在踏入光缝的前一瞬,便又在自己胸口膻中穴贴了一枚定神符。符纸贴在他胸口时自行燃烧起来,暗红色的符文光芒沿着他的经脉游走全身,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薄的暗红色光罩之中。
他穿过光缝时比陆悬鱼从容得多——那些时空碎片在他周围飞速掠过,但他目光始终没有从陆悬鱼的背影上移开。他从怀里取出那叠早已准备好的破障符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在墨平的幻境结界被触发的瞬间激活。
隧道四壁那些时空碎片还在不断地翻涌。光影扭曲纠缠,过去和未来在这里不再有先后之分。
陆悬鱼紧握着通界石碎片,勉强维持着向前走的步伐,但他的识海深处已经被那些碎片搅得剧烈翻涌。光与影在他眼前疯狂旋转,他看到自己给穷道士披上旧棉被的那个寒夜,看到古战场上项武的长戟劈下来时溅起的金色火星,看到孔固在典籍库伏案抄书时,竹简上被泪水洇开的墨迹,看到比干在坐忘亭里弹琴时,琴弦崩断溅起的金色碎屑。
这些画面他还能分辨——那是从前发生过的事。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更多他从未见过的场景——姐姐站在一扇朱漆大门后面,手里拿着他托人辗转送去的信,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苍老;比干坐在三界之外的某颗星辰上,面前是一张他从没见过的古琴,琴弦只有四根却弹出了他从未听过的曲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这一步便踏入了另一块时空碎片之中。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隧道里了。
他站在邺城平安巷旧杂货铺的堂屋里,午后的阳光从半掩的门板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无声地飞舞。桌子还是那张老榆木桌子,桌面被算盘和铜钱磨得光滑如镜,桌角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茶壶,壶嘴里还冒着淡轻的热气。墙上的旧账簿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边角,账簿上用炭笔写的数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依稀辨认出是父亲的字迹。厨房里传来极轻极细极熟悉的脚步声——那是姐姐在烧水。
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这不是时空碎片里那种遥远的、隔着屏障的幻影——这太真实了。他脚下踩着的那块青砖微微松动,那是他从小就知道的那块松动的青砖。空气里弥漫着姐姐烧水时,从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火烟气,混着厨房角落里那几坛腌萝卜的酸咸味,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然后他听到了姐姐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而轻柔。
“弟,帮姐拿一下盐罐。”
他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转身朝厨房走去。
他的脚踩在那块松动的青砖上,砖面微微翘起又落下,发出一声他从小听到大的嘎吱声。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姐姐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灶膛里的火光,将她淡青色布裙映得温暖而柔和。她正在往锅里撒盐,左手端着一只粗陶小碗,右手捏着一小撮盐从碗沿上缓缓捻下,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她每次撒盐时都会微微歪着头,像是在用心数每一粒盐的分量。
“姐……”他张了张嘴,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
灶台前那个穿淡青色布裙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尖尖的下巴,细细的眉毛,笑起来时眼角有两道极浅极细的笑纹。她手里还端着那只粗陶盐碗,碗沿缺了一小块,和她最后一次端盐时打碎又补好的那只一模一样。她的面容和多年前完全一样——年轻,清秀,虽然日子清苦,却始终带着一种干净的从容。
“弟回来了。今天铺子里忙不忙?姐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荠菜馅饺子,等爹回来就下锅。”她的声音轻柔温暖,和她最后一次对他说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可就是这轻柔温暖的声音,让陆悬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知道这不可能。姐姐多年前便被卖到信都了,他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怎么可能还站在厨房里给他做荠菜馅饺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走的路、打的仗、杀的堕落财神、推的新法——全都是为了在这一刻推开这扇厨房的门,看到她还好端端地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那只缺了角的盐碗,回过头来对他说:“弟回来了。”
可他也知道这不是真的。他现在不是在时空碎片里隔着屏障观望,而是整个人都被这片幻境吞没了。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想去接盐罐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块松动的青砖上。
崔钰从他身后走来,将一枚破障符贴在陆悬鱼后背至阳穴上。
符纸触到魂魄的瞬间便自行燃烧起来,暗红色的符文光芒,沿着陆悬鱼的经脉从后背涌入识海,将他识海中那片被时空碎片搅动得剧烈翻涌的光池重新稳定下来。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极清晰。
“悬鱼,这是隧道中的时空碎片制造的幻象。将财神之气注入通界石碎片,天道律令的脉动会替你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姐姐不在这里——你姐姐在信都。你还没找到她。这一幕不是真的。”
陆悬鱼猛地惊醒。他低下头,用双手紧紧握住通界石碎片,将财神之气一股脑地注入玉片之中。玉片在他掌心里骤然迸发出亮纯的金绿色光芒,光芒沿着经脉涌入识海深处,将那些还在翻涌的时空碎片一层层地抚平。
他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还站在隧道里,脚下是冰冷的黑曜石地面,头顶是永无止境地翻涌扭曲的时空碎片。厨房、灶台、姐姐——全都不见了。他将通界石碎片紧紧贴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多谢你,崔兄。刚才我……”
“不必解释。我也有不想看到的东西。”崔钰极罕见地主动打断了他的话,“墨平的幻境,比你我现在经历的时空错乱要强上百倍。你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便真的不必踏入那道光门了。”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声不响的平淡,但眼中那层淡微的关切,还是被陆悬鱼看在了眼里。
云团在前引路。它从踏入光缝的那一刻起,便始终保持在最前方,以体内通界石碎片散发出的金绿色光芒为坐标,在无数条彼此交错彼此缠绕的银灰色丝线中,寻找通往失落秘境的正确路径。
那些丝线细密极难分辨,每一条都散发着一模一样的银灰色光芒,但云团总能从无数根丝线中,准确地选中那一根——那根隐隐泛着极难察觉的金绿色光晕的丝线。它在前面轻快地跑着,尾巴高高翘起,金绿色的光芒将它银灰色的皮毛染成了一团移动的、温暖的的光源。
陆悬鱼和崔钰紧随其后,沿着云团选定的那些金绿色丝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隧道中的时空碎片还在不断地翻涌,但崔钰的定神符和陆悬鱼手中通界石碎片上的天道律令脉动,共同撑起了一层淡金色的护罩,将那些碎片隔绝在数步之外。云团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人都还跟在身后,然后继续昂首向前。
他们在隧道中走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似乎不再存在,既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既没有疲倦也没有饥饿,只有永无止境的光影翻涌,和脚下那条由金绿色丝线织成的路。云团的金绿色光芒,始终稳定地在前方闪烁,像是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忽然云团停下了脚步。
它蹲在一处宽敞明亮的空间中央,面前悬浮着一扇巨大的光门。光门高达三丈,宽约两丈,由无数道古老的金绿色符文光线编织而成,每一道光线都在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会从光线深处溢出一圈淡柔的暗金色涟漪。
光门上方悬浮着一行古朴雄浑的古篆文字。
“失落秘境。”
陆悬鱼站在这扇巨大的光门前,低声念出那行古篆。他回头看了看崔钰,又看了看云团,沉默了一会儿,
“这扇门后面便是墨平的墨守之堡。我们终于找到了。”
崔钰站在他身侧,将目光从光门上收回,落在陆悬鱼的脸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中那叠破障符轻轻放进陆悬鱼的背包夹层里。云团蹲在光门正下方,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主人,尾巴在地上缓缓扫动。
陆悬鱼站在光门前沉默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光门后面,有股深沉庞大、极不可测的力量正在无声地运转——那不是杀意,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规则本身的秩序之力。冰冷、严密、不容辩驳,和张汤的规则迷宫极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张汤的迷宫是以辩护条款为基、以法律逻辑为网,冰冷但至少还有逻辑可循;而光门后面的那股力量,比法律逻辑更原始也更冷酷——它是一种将“公平”本身变成绝对规则的执念,而这种执念一旦被推向极致,便会将一切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东西,都碾碎在规则的齿轮之下。
他忽然感到一阵不可遏制的头晕目眩。从识海深处涌上来时,那股被时空碎片搅动的余波还没有完全消退——方才在隧道中姐姐那个幻象还残留在他的记忆里,那双端着缺角盐碗的手,那句“姐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荠菜馅饺子”。他知道那是假的,但那句话还是在他心里搅起了一阵极难平复的波澜。
他收回即将触碰到光门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进去不是时候。三界缝隙中那些时空碎片还在干扰我的心神。方才在隧道中我差点被姐姐的幻象困住——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我此刻大概还在那条虚幻的厨房里替姐姐递盐罐。”
“墨平的幻境远比张汤的规则迷宫更难对付。张汤的迷宫是靠逻辑来破的,墨平的幻境是靠心来破的。你刚才连自己的心都差点失守,现在贸然踏入这座幻境,只会沦为墨平最轻易的猎物。”崔钰看着他。
“我要先退出去休整几日,将心神恢复到最佳状态之后再入。墨平的幻境会以什么方式攻击我?是姐姐的幻象,是比干的陨落,还是别的什么我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渴望?在搞清楚这些之前,我不能贸然进去。”
“你能在光门前收住脚步,已经比绝大多数进入三界缝隙的人强了。”
“现在,缝隙已经记录了你的痕迹,再次进来不会再等月圆之夜了!”
崔钰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拍了拍云团的脑袋,“云团,带路回程。”云团摇了摇尾巴,从光门前站起来,转身沿着来时的金绿色丝线往回走。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在前面引路,尾巴依旧高高翘起,金绿色的光芒依旧稳定地在前方闪烁。
三人沿着原路,穿过那条还在不断翻涌时空碎片的漫长隧道,重新回到了陨星原天坑深处,那片被金绿色光雾笼罩的凹谷之中。
光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那行“失落秘境”的古篆文字,在光门合拢的瞬间微微明灭了一下,随即消失在虚空之中。
回到天坑边缘的营地之后,陆悬鱼将背包放在帐篷角落里,独自坐在矮榻上,将通界石碎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玉片上的脉动和他心跳的节奏完全同步。
帐篷外张横和亲兵们压低了声音在交谈,篝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他知道自己离那道光门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能不能跨过去,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