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架书。
案上搁着一盏油灯。
灯火如豆。
豆大的光晕,照亮了案上铺着的一张宣纸。
纸边压着一方砚台。
砚池里的墨,还湿着。
墨面上映着灯火。
一点极小的、颤动的金。
朱标坐在案后。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
腰间系一条素色布带。
他比陶安上次见时,瘦了不少。
颧骨突出来。
眼窝凹下去。
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
几天没刮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像他母亲。
陶安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他的手指很长。
像他母亲。
握笔的时候,食指微微翘起。
那是小时候马皇后手把手教他写字留下的习惯。
食指要翘,笔才拿得正。
这一翘,翘了三十年。
他的肩膀很宽。
像他父亲。
可此刻那副肩膀微微塌着。
两边的肩头往下坠。
像挑了太重的担子。
担了太久。
肩膀已经忘了怎么挺直。
“陶先生。”
朱标站起身。
拱了拱手。
动作还端正。
只是慢。
“深夜造访,有何见教?”
陶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宣纸上。
纸上写着一个字。
“仁。”
字写得很大。
一笔一划。
力透纸背。
“亻”旁立得端端正正。
像个人挺着脊梁站着。
可那个“仁”字,只写了一半。
右边的“二”,上头那一横写完了。
第二横才起了个头。
笔锋停在半空。
墨在笔尖攒成一颗将坠未坠的珠。
终于在纸面上洇开了。
一小团黑。
边缘晕出细细的毛刺。
像一滴没落下来的泪。
“殿下在写字?”
陶安问。
朱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沉默了一息。
然后说:
“随便写写。先生请坐。”
他顺手把那张宣纸翻了过去。
背面朝上。
动作很快。
快得近乎慌乱。
像是掩上什么东西。
陶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朱标也坐回案后。
双手拢在袖中。
“先生深夜来,是父皇让先生来的?”
朱标问。
声音很平。
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听不出底下是深是浅。
“是。”
陶安没有隐瞒。
“父皇说了什么?”
“陛下让臣来看看殿下。”
陶安看着朱标。
“看看殿下,在写什么字。”
朱标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案上那盏油灯。
灯火跳动。
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亮的时候,那眉眼像极了马皇后。
暗下去,下颌的线条又硬生生像了朱元璋。
一张脸上,住着两个人。
谁也劝不动谁。
“殿下。”
陶安开口。
声音很缓。
“臣今日在乾清宫,跟陛下说了很多话。
陛下问臣——
是不是他做错了?”
朱标抬起头。
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很快。
像水面掠过一片云影。
“臣说,陛下没有做错,殿下也没有做错。”
陶安继续说。
“殿下知道陛下怎么回答的吗?”
朱标摇了摇头。
“陛下问臣——
那到底是谁对,又是谁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