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安进宫,从来都是有事的。
没事,他连宫门都不沾。
“陶爱卿。”
朱元璋开口。
声音比方才缓了些。
“你今日来,所为何事?不会是来跟咱说,你又睡不着了吧?”
这本是句玩笑话。
他们君臣之间,玩笑说了一辈子。
陶安却没笑。
他抬起头。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望向御座。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井还是那口井。
只是井沿上,落了三十五年的霜。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殿外夜风掠过檐角。
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没响。
时间,在乾清宫里,是可以用光来数的。
陶安今年七十岁了。
他的身形依然清瘦。
可比当年在太平城初见时,已经佝偻了许多。
背驼下去。
像一张拉了很多年的弓。
弓身再也回不直了。
他的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
用一根乌木簪稳稳绾住。
发丝如雪。
衬得那顶玄色方巾格外素净。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
三十年前的旧样式了。
袖口磨出了毛边。
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领口挺括。
看不见一丝油渍。
胸前与后背各缀着一方补子。
绣的是仙鹤。
白羽丹顶。
翩然欲飞。
可那补子的丝线也旧了。
鹤的翅膀上有两针脱了线。
垂着小小的线头。
腰间系一条乌角带。
束得端端正正。
带上不挂玉佩。
不坠香囊。
翰林学士的腰上,什么都不该有。
只别着一管斑竹狼毫。
笔杆泛着经年摩挲的温润光泽。
像一截被岁月盘熟的玉。
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
几乎磨平了。
凑近了才认得出。
“守拙。”
“陛下。”
陶安的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
字字砸在金砖上。
“臣今日来,是想跟陛下说一个人。”
“谁?”
“太子殿下。”
殿中,霎时静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可陶安看见,他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太子怎么了?”
朱元璋的声音淡淡的。
可那淡淡的语气底下有一层什么东西。
像薄冰下的河水。
看不见。
却流得急。
陶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
直着问,是把刀往人心里递。
绕着问,才是把路往人心里铺。
他说起了另一件事:
“陛下可还记得,洪武元年,臣初入翰林,陛下问臣,太子当读何书?”
朱元璋想起来了。
那时候朱标才十三岁。
虎头虎脑的年纪。
读什么书都要跑来问他一句。
问完了又似懂非懂。
他问陶安,该给太子读什么书。
陶安说,先读《孝经》,再读《论语》,然后《尚书》《春秋》。
他又问陶安。
太子将来要当皇帝,光读这些,够吗?
陶安说,够了。
“当皇帝不需要读太多书,只需要知道什么是对的,然后去做。”
“臣记得。”
陶安继续说。
声音像一条老河,缓缓地流。
“陛下当时说了一句话。”
“‘咱不指望他读多少书,咱只指望他心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