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斜斜地照在乾清宫的黄琉璃瓦上，泛出一层刺目的金光。

廊下的穿堂风大，把萧瑀的衣袍，吹得上下翻飞，他今日，特地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袍子，腰上系着白玉带，头上那顶金丝冠戴得端端正正。

他已经在殿外站了小半个时辰，腿有些酸，却丝毫不敢动，殿门关着，里头没有动静。

他盯着殿门上那排铜钉看，铜钉一排九颗，擦得锃亮，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小小一团，帽檐压着眉，像一只蹲在梁下的雀儿。

院里两株老槐，叶子落了大半，风一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沙沙地响。

殿门终于开了。

一个小内侍走出来，垂着眼，说了声“四殿下，请”。

萧瑀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进乾清宫，帝国的心脏，抬脚跨过门槛，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乾清宫的暖阁不大，比外头看着，要逼仄得多，打破了头，就为了窝在这么个地方，萧瑀琢磨着，这买卖属实不划算。

已是深秋，殿里烧着地龙，可萧瑀一进来，脊背还是发凉。

皇帝见他进来，头也没抬，自顾自的看着一份奏折。

萧瑀跪下去，行了大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翻了一页，朱笔又圈了一处，殿里只能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萧瑀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跪在地上，心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把朱笔搁下，抬起头来，萧瑀能清晰的感受到，父皇在看他，那感觉，像刀片在刮人的头皮，如芒在背。

“什么事。”

萧瑀咽了口唾沫，低着头，磕磕绊绊的，把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儿子，儿子想娶柳氏女为妻，三哥也一样，请父皇定夺。”

话说的颠三倒四，词不达意，好在他早早写好了奏疏，双手举过头顶，请宫人呈到御前。

皇帝没有说话，接过奏疏，柳岩，从七品，太常寺主簿，寒门，育有二女，长女柳云蘅，次女柳云苓，在京中贵女中，寂寂无名，查无此人。

“朕知道了。”

萧瑀没有立刻起身，他在等皇帝往下说，可皇帝没有再开口。

她又拿起朱笔，翻开另一份折子，笔尖落下去，沙沙地走。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响，萧瑀跪着，等了一会儿，见皇帝始终不抬头，才慢慢直起身来，磕了一个头。

“儿臣告退。”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逃命似的，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殿门的门环，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既然是你自己选的，那就继续安分守己，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萧瑀的手停在门环上，没有回头，只低着头应了一声：“儿子明白。”

他推门出去，殿门在身后合上，把暖阁里的炭火气隔绝在里面，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这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站了一会儿，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快步下了台阶。

萧瑀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路从乾清宫走过来，越走越快，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步子才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推门进书房，萧珩正趴在书案上，看折子，手边搁着一盘果脯，显然在摸鱼。

萧瑀进门，先看了一圈，确定没有旁人，才往萧珩对面的椅子上一瘫，两条腿伸出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萧珩抬眼看了看他，萧瑀的脸色已经缓过来了，额头上那层薄汗也消了，只是衣领上还有一圈洇湿的痕迹。

瘫在那里，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猫，毛湿了，可神气还在。

“怎么了。”

萧瑀摆了摆手，没说话，瘫了好一会儿，才坐直了，凑过来，两手撑在案沿上，盯着萧珩，咧开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萧珩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刚要开口，被他抢了先。

“萧珩!”萧瑀说，“四哥要成亲了。”

萧珩挑眉：“父皇答应了?”

“你猜父皇跟我说什么。”

萧珩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