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秋月迷途(1 / 2)

乱世负红颜 纳兰木楠 17430 字 12小时前

民国二十一年,九月十四日。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有人在用铁蹄反复碾着这条从北平通往关外的土路。萧羽峰派出的搜捕小队已经追了一整夜,分作三路,沿着不同方向朝南推进,务求在云子逃出河北之前将她截住。

天刚过午,日头偏西,南边一座小镇的集市正热闹。卖干果的、卖布头的、卖糖人的,摊子挨着摊子,挤得整条街水泄不通。人声嘈杂,牛马嘶鸣,混着油锅滋啦的声响和讨价还价的吆喝,将整条街巷填得满满当当。

一队骑兵从镇口冲进来,马蹄踏在土路上,溅起的尘土扑了路人一脸。领头的士兵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在了集市中段一个独行的女子身上。那女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衣裳,头发简单挽着,手里提着一只旧包袱,身形瘦削,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已经疲了。她的眉眼轮廓被日光一照,与云子有七八分相似。

“就是她!”领头的士兵低喝一声,一夹马腹便冲了过去。身后的骑兵立刻跟上,马蹄声轰然作响,人群惊叫着朝两侧散开。

那女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被团团围住。两名士兵翻身下马,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胳膊,将她从人群中拽了出来。她奋力挣扎,包袱掉在地上散开来,几件旧衣裳滚落在尘土里。

“你们凭什么抓我!抓错人了!”她的声音又尖又急,脸涨得通红,拼命扭动肩膀想要挣脱。

带队的士兵冷笑一声:“云子小姐,不要再挣扎了,你跑不掉的。奉少帅命令拿你归案。”

“什么云子!我根本不认识!”女子奋力扭动,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我姓廖,我叫廖雅权!你们睁开眼看看清楚!”

“别再演戏装糊涂了!”士兵不肯信她,死死扣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在她手腕上勒出红痕。

集市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踮着脚尖往前凑,有人缩着脖子往后退。人潮拥挤,推推搡搡,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廖雅权猛地发力,一把推开身前那名士兵,纵身冲进人群,想要借着人流脱身。

“她要跑!奉少帅指令,拒捕可以开枪!”

砰——

一声枪响划破集市的喧闹,惊起屋檐上一群麻雀。子弹正中廖雅权肩头,她踉跄了几步,重重栽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她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再没能起身。

搜捕的士兵围上去查看。领头的蹲下来,翻过那女子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瞳孔骤然收缩。

集市大乱,人群四散奔逃,货摊被掀翻,干果洒了一地,有人被推倒踩了几脚,哭喊声混作一团。就在这场混乱之中,一个穿着灰布短褂、背着包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旁侧小巷拐了出去,脚步不快不慢,很快便消失在了镇子另一头的巷口。

真正的云子,从人群混乱中脱了身。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沿着小巷朝南走。可她还没走出多远,斜刺里忽然冲出数名便装汉子,迅速合围将她拦下。为首一人穿着深色长衫,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别着家伙。他上下打量了云子一眼,冷笑一声:“廖小姐,你还想往哪里逃?”

云子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们是谁?为何拦我?”

“廖雅权!我们从江苏一路追你到河北,你以为能逃去关外躲开婚事?”为首男子往前逼近一步,身后几名汉子也同时收拢了包围圈。

云子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方才集市里那个被士兵按住的女子——廖雅权,江苏人,逃婚,一路北上。这伙人显然是追她来的。他们远远看见集市上那个被按住的女子与廖雅权相似,又看见真正廖雅权被枪击倒地,慌乱之中,竟把从旁侧逃走的自己当成了廖雅权。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升起。眼下这身份,未必不是一层绝佳的保护壳。

她垂下眼帘,声音虚弱恍惚,刻意装出混沌失忆的模样:“我……我什么都记不清了,我到底是谁?”

“少跟我装失忆!”为首男子上前一步,语气强硬,“你收了赵老爷的银子,答应嫁给他家傻公子,如今想逃婚一走了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跟我们回去!”

云子微微垂着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面上依旧是茫然无措的神态:“我……我不记得什么赵老爷,也不记得婚约。我的头好痛,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

为首男子打量她片刻,看她神色恍惚,一时分不清是真失忆还是故意伪装。他扭头看了身后几人一眼,然后转回来:“别跟我耍花样。不管你记不记得,收了赵家的聘礼,这门亲事就作数。今天必须跟我们回江苏。”

身旁的手下上前,打算架起云子带走。云子没有激烈反抗,只是依旧低声重复:“我真的想不起来……”

她心里已经盘算清楚了。萧羽峰的追兵还在附近搜寻云子,若是被这伙人当成逃婚的廖雅权带走,往江苏方向走,正好和奉天、和萧羽峰的搜捕范围彻底背道而驰。这个意外错认的身份,反倒成了掩护自己脱身最好的外衣。

只是有一桩事压在她心头——高桥文子。高娇出卖了她,把雨双的事全盘翻给了萧羽峰。她必须把这件事传回关东军。可眼下跟着这伙人南下,想要再联络关东军、向板垣上报此事,又要多费许多周折。她把这根刺按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副茫然失忆的模样。

集市枪响过后,追捕的骑兵小队派人快马赶回帅府禀报。

书房之内,萧羽峰、何冲与高娇正对着地图商议搜捕路线。报信士兵跨进房门,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少帅!属下等人在南边集市追上云子,对方拒捕冲入人群,已经开枪击毙!”

何冲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惋惜:“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

萧羽峰指尖紧紧攥着桌沿,眼底翻涌着复仇得偿,却又夹杂着一丝空洞。他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尸首带回了吗?”

不等士兵回话,站在一旁的高娇眉头紧锁。卧底多年养成的警惕让她心头一沉,她出声打断:“等等,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萧羽峰抬眼看向她:“此话怎讲?”

“方才听士兵描述,被捕女子当场大喊抓错人,自称姓廖,叫廖雅权。”高娇缓缓说道,语气沉静而笃定,“若是真的南造云子,她久经训练。一旦被围,她心里清楚逃不掉,不会这般当众大喊,贸然报出一个完全无关的名字,拼死在人群里硬闯。云子的性子,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方式反抗。她会沉默,会找退路,会在最后一刻才出手。当街大喊大叫、硬闯人群——那不是云子。”

萧羽峰微微一怔,顺着她的思路思索:“你的意思是,我们抓到的,未必是云子?”

“我怀疑,我们误杀了一个容貌相似的无辜女子。这场混乱,反倒给了南造云子脱身的机会。”高娇目光沉静,“真正的云子,说不定借着这场骚乱,早就走远了。”

萧羽峰沉默了片刻,将手里的帽子往桌上一按:“这事好办,我们亲自去查验尸首,一看便知真假。”

高娇微微颔首:“可以。看过尸体,就能确认是不是云子。”

何冲这时也回过神,原本的惋惜消散大半,眉头紧锁:“若是真的抓错,那我们所有人的追捕方向,全都白费了。云子现在不知道躲到了什么地方。”

萧羽峰起身,拿起桌边的帽子:“走,去看看。”

三人策马赶到集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尸首被停在镇子口的一间旧庙里,盖着一张破草席。萧羽峰掀开草席,低头看了片刻,目光在那张脸上扫过——颧骨太高,嘴唇太薄,眼角那颗痣他记得云子没有。他伸手翻了一下那女子的手腕,腕上没有茧。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没有说话。

高娇站在旁边,也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不是她。”

何冲攥紧了拳头:“果然是抓错了。那真的云子……”

“往南走了。”萧羽峰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像是把什么东西在牙间碾碎了之后剩下的硬,“她没有往关外跑。她反方向走了。她知道我们会往北追,所以她往南走。她算准了我们的习惯。”

高娇看着他的侧脸:“现在怎么办?”

萧羽峰把那块草席重新盖上,转身朝庙门口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旧庙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门槛上站定,没有回头:“继续追。往南追。她只有一个人,跑不快。沿路的关卡、客栈、渡口,全部布上暗哨。她换装、改道,可她躲不过所有的眼睛。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她找出来。”

何冲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安排。高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道被暮色拉长的背影,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如果云子真的进了关东军的地盘,那她高桥文子的身份就彻底藏不住了。

别院另一侧,被软禁的院落。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几道光痕。婉柔倚在窗边,目光落在院中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老槐树上,心神不宁。小雯端着食盒走进屋内,把粥碗和馒头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婉柔听见脚步声,慢慢回过头:“外面可有消息?听说云子被追上了,是真的吗?”

小雯脸上带着几分黯然,低声回话:“少夫人,外面军营都在传,云子逃跑的时候,中了一枪,已经……已经不在了。”

“你说什么?”

婉柔浑身一颤,怔怔立在原地。她攥着窗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眼眶瞬间红透,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站在那里,嘴唇抿着,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面被抽走了一截,又被她自己扶着站住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你听谁说的?”

“外面军营都在传。说追捕的人在集市上追上了云子,云子拒捕,冲进人群想跑,被一枪打中了。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小雯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眶也红了。

婉柔慢慢蹲下来,蹲在窗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出声,可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抖得厉害。那些云子舍命护着她、陪在她身侧的画面一幕幕浮上来——

她想起兴城的雨夜。医棚里弥漫着药味和潮气,她烧得人事不省,云子浑身湿透地闯进来,手指在抖,可她把药递过来的时候,手没有抖。她说“药来了”的时候,声音比她的手更稳。

她想起岩洞的灶台边。柴火快烧完了,干粮也快断了,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云子蹲在灶台边,把最后几根干柴拢好,又把自己那份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她碗里,说自己“不饿”。那天晚上她坐在火堆对面,火光在脸上跳动着,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想起吉东山谷的火堆边。云子攥着她的手说“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她记得那些字的重量。

她想起在牢房里,云子磕头的时候,额头磕在青砖上那声沉闷的响。她当时没有回头。她以为那是最后一面了,可她还是走了。她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把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小雯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地上发抖的样子,心里也堵得慌。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轻轻拍着婉柔的背,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人死不能复生”。她只是安静地陪着,手掌一下一下地落在婉柔的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婉柔才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着,睫毛上挂着泪珠。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涩意:“小雯,你说,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小雯的喉咙动了一下:“少夫人……”

“她一个人在集市上,被人追,被人围,她跑的时候一定很怕。”婉柔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以前跟我说,她最怕的就是被人围住。她说跑不掉的时候最可怕,因为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可她还是跑了。她没有停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并蒂莲香囊。绸面上那两朵花靠在一起,花瓣的纹路被她日日摩挲得有些模糊了,可它们还在那里。她攥着那枚香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那天不该对她说那些话。我不该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她走的时候,我连头都没有回。”

小雯的眼眶也红了。她伸手把婉柔从地上扶起来,让她在床边坐下:“少夫人,您别太自责。您放她走,是给了她一条活路。如果没有您,她那天晚上就已经被少帅处置了。您做了您能做的。”

婉柔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候,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雯侧耳听了片刻,脸色骤变。她快步走到窗边,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然后猛地转过身来,声音压不住地发颤:“少夫人!不对!方才传来新消息——死掉的那个人并不是云子!是一个容貌相像的无辜女子!云子……云子逃掉了!”

婉柔的身子又是一震。她坐在床边,把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死的不是云子,云子逃掉了。紧绷的情绪骤然卸下,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闭着眼默默在心底祈祷:云子,但愿你一路平安,千万不要再被他们抓到。

她睁开眼,缓缓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那只粥碗。粥还温着,她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可她攥着碗沿的手指稳住了。她想起云子走的时候磕的那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沉闷的一声响。她当时没有回头。可她现在想,云子站起来的时候,她应该回头的。

她放下碗,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了一些:“小雯,你去打听一下,那个被打死的女子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如果能找到她的家人,想办法送点钱过去。她是因为长得像云子才死的。这笔账,不能没人认。”

小雯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而在帅府别院的书房里,萧羽峰已经带着何冲和高娇赶去了集市。留下满室空寂,只有桌上的地图还摊开着,纸角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掀动,又落下去。

何冲先回来了。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萧羽峰已经坐在里面了。萧羽峰抬起头:“确认了?”

“确认了。不是云子。”何冲走到桌案前面站定,“尸首已经让镇上的人认过了,姓廖,叫廖雅权,江苏人,逃婚出来的。她从小是个孤儿,在大户人家做下人。”

萧羽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云子呢?”

“往南走了。高娇说,她不会往北,因为我们所有的追捕方向都是往北。她反其道而行,往南走,正好躲开我们的搜捕范围。而且南边关卡相对松一些,她更容易混出去。”何冲顿了一下,“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沿冀北各条要道设暗哨。只要她还在河北境内,就跑不掉。”

萧羽峰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云层遮住的月光上。明天是中秋,可他一点过节的心思都没有。他想起雨双——小时候每到中秋,雨双都会缠着他要月饼吃。她最喜欢枣泥馅的,每次吃完了还要把手指上的渣舔干净。有一年中秋他在外面打仗没回来,雨双就把自己那份月饼收起来,说要等他回来一起吃。等她等到睡着了,月饼还放在桌上。他回来的时候,月饼已经被耗子啃了一个角。雨双早上起来看见,哭了好久。

他把那些画面按下去,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传令下去,明天继续搜。往南,往东,往西,都布上人。她跑得再远,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高娇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萧羽峰那道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里清楚,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过去。云子一日不死,她的秘密便随时有暴露的风险。如果云子把高桥文子出卖她的事传回关东军,板垣就会知道她出了问题。到那时候,她在北平就再也待不下去了。她必须在那之前,把局面控制住。

民国二十一年,九月十五日,中秋。

帅府别院里冷冷清清,没有桂香宴饮,没有灯笼彩灯,半点过节的气息都寻不见。院墙外面的长街上比往常安静了许多,偶尔有巡逻队的靴声走过,整齐而沉闷,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天空是灰蒙蒙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萧羽峰立在地图之前,指尖反复摩挲着冀北一带的路线,心中一刻没有放下搜捕云子的事。从集市回来已经一天了,尸首查验的结果证实了高娇的怀疑——被击毙的女子确实是廖雅权,与云子无关。真正的云子不知去向,追捕的方向全部落空。

何冲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情报:“少帅,今天上午,关东军在奉天开了会,布置九一八周年的安保。他们增调兵力布防港口和火车站,外来商船靠岸都要登船核查。伪满当局也在配合,伪满警察厅贴了告示,说九一八当天全城戒严,不允许任何公开聚集。”

萧羽峰把情报接过来看了一眼:“他们在防什么?”

“防义勇军借九一八一周年闹事。也防城内的地下组织在那天搞纪念活动。”何冲顿了一下,“另外,今天是日满议定书签订一周年。关东军内部没有公开纪念,可各地义勇军趁这个机会发动了多起袭扰。辽西有铁路被扒断,辽东有据点被袭击,吉林方向也有小股部队活动。义勇军没有大动作,可那些小动作加在一起,就是在告诉关东军——东北人还没有忘。”

萧羽峰把情报放在桌角,沉默了片刻:“北平这边呢?”

“军警进一步升级了警戒,严防学生游行示威。各大学校内部在秘密串联,反日氛围很浓。张学良那边已经下令加强各校门前的巡查,怕九一八一周年那天出大乱子。学生联合会准备在九一八当天组织集会,呼吁停止内战、出兵收复东北。可南京那边没有回应,国联调查团的报告也没有正式公布。大家都在等,可等来的东西,未必有用。”

萧羽峰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华北地图前面,手指落在冀辽交界的位置上:“关东军今天开的那个会,不只是布置安保。他们同时也在部署对辽西、热河边境义勇军的新一轮扫荡。他们从奉天、锦州、营口三地同时调兵,布防冀辽交界,防止义勇军向关内渗透。这一轮扫荡的力度比之前大得多。宫崎白山在这轮扫荡里负责统筹城防和情报,前线的扫荡指挥权在第十四师团手里。可路线的标注是他的手笔。”

他转过身,看着何冲:“他们在前面扫荡,我们就在后面招兵。他们在奉天布防越密,北满和辽西的兵力就越薄。义勇军在辽西那边打了那么久,每一次都在扒铁路、打哨所,为的就是把奉天的兵调回去。现在宫崎白山把辽中、抚顺的部队调回奉天,说明义勇军的袭扰已经奏效了。”

何冲看着他:“少帅的意思是,继续打?”

“打。让他们把更多的兵调回奉天。”

他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情报。何冲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少帅,还有一件事。今天关东军司令部收到高桥文子送去的密报,说南造云子已经暴露。板垣下令沿线暗哨留意她的信号,但不可大张旗鼓搜寻。他们怕搜寻动作暴露,会牵连高桥文子。”

萧羽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们在保高娇。”

“对。高娇是他们留在北平唯一的眼睛。”何冲说,“云子暴露之后,高娇就成了他们唯一的线人。所以他们宁可放弃云子,也要保住高娇。”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高娇知道这件事吗?”

“她让我转告您——她会继续跟关东军保持联络,如果云子联系关东军,她会第一时间知道。她会把云子的位置传给我们。”

萧羽峰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那份情报折好放进抽屉里。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他在想云子会往哪里走。她不会往北,因为北边全是追兵。她也不会往东,因为东边是海。她只能往南,或者往西。往南是江苏、安徽,往西是山西、陕西。不管她往哪边走,她都需要落脚的地方,需要盘缠,需要新的身份。她跑得再远,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而在软禁的院落里,叶婉柔临窗静坐。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灰色的光。她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指腹沿着绸面上的纹路慢慢滑过。她心底揪着,时时刻刻挂念云子的安危,不知那人此刻身在何方,能不能躲开沿路的追捕。

她想起云子在长春的时候,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由琪不在,她就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想起云子说“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说”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压得很深的涩意。她想起云子跪在地上磕头时,额头磕在青砖上的那声闷响。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涌着,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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