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馆后山起获日特跳频死台

夜色如墨，泼洒在歌乐山的重峦叠嶂之间。

六月下旬的山城夜雨初歇，白公馆背后的松林里腾起一片浓重白雾。湿漉漉的马尾松针挂着水珠，在山风吹拂下簌簌坠落，砸在长满苔藓的乱石滩上，发出细碎声响。

两道乌黑的身影如同猎豹般穿过漆黑的灌木丛。宋孝安反手握着一把消音勃朗宁手枪，靴底裹着厚厚的防滑麻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梁。身后不远处，齐公卿背着沉重的帆布工具包，脚步极轻地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手里攥着一截经过磁性屏蔽的手电筒。

郑耀先披着一件墨绿色美式防水风衣，领口竖起，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他没有打手电，脚下的牛皮短靴在陡峭的湿滑泥径上走得极稳，仿佛这片山林早已刻在他脑海深处。

三人停在了一处深陷的山凹边缘。

这里是歌乐山白公馆后山绝壁，往前再迈三步就是近百米高的悬崖，底下是通往沙坪坝的隐秘暗谷。绝壁岩石缝隙里，半掩着一座民国初年废弃的旧式防空观测壕，生铁水泥浇筑的掩体被厚厚的葛藤遮蔽，若不走到三步之内，任谁来看都只是一座风化坍塌的石堆。

宋孝安蹲下身子，探了探掩体裂隙处的泥土，低声道：“六哥，黄谷鸟传信没走眼。这处暗壕是白公馆后山最隐蔽的死角。刚才我在外围泥地里摸到了两组断开的军靴防滑纹，泥浆还是生的，最多没超过四个时辰。”

郑耀先神色沉静，抬手看了看腕上的夜光军表，指针刚过凌晨一点。

“陈树森在白市驿机库修了三年飞机，每逢双周四轮休，总要请半天假说来歌乐山拜神。”郑耀先冷笑一声，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只精巧铁盒，里面正放着从陈树森工具箱夹层搜出的日军跳频密码纸残角。

借着宋孝安指缝漏出的微弱光晕，郑耀先指着残角边缘一串铅笔拓印的代码。

“密码纸上的代号不是坐标，而是线圈阻抗与接地电极的编号。”郑耀先目光扫向掩体下方那一洼散发着腐草气味的积水潭，“小鬼子的特高课早就料到中统和军统会用电讯侦测车扫街。寻常电台哪怕只发三十秒，测向仪也能咬住信号。但若把电台埋在富含铁矿砂的岩层下，发报时借着防空警报打脉冲，罗家湾的大天线就只能当瞎子。”

齐公卿立刻放下工具包，取出铜质探针和小型直流高阻伏特表，刺入岩缝两端。表盘指针猛然向右偏转了五个刻度。

“六哥！底下有外加感应磁场！”齐公卿神色振奋，“不是天然铁矿，是精炼硅钢片抗阻扼流圈！这石缝底下，绝对藏着带电解电容的大家伙！”

“动手，动作要轻。”郑耀先低声吩咐。

宋孝安与齐公卿拔出工兵铲，迅速拨开葛藤与碎石。潮湿青苔被层层剥开，露出水泥缝隙中一道被黄油和沥青封死的矮铁门。门轴处明显涂抹过一层极薄的凡士林，显然近期曾被开启过。

宋孝安挑开暗锁，郑耀先示意二人退后，戴上一副雪白的医用橡胶手套。他伸手搭在门把手上，猛然往外一拉。

一股刺鼻的铅酸与樟脑油气味扑面而来。

电筒光束向内一照，逼仄的掩体石槽内赫然露出一台墨绿色的金属箱体，表面无任何日文标识，仅在顶端刻着一朵极不起眼的樱花暗纹与代号“黑潮”。箱体下方连着两组密封铅皮盒里的德制瓦尔塔防潮蓄电池，以及四根被蜡封绝缘布包裹的超高频石英谐振管！

“日军特高课特种跳频应急发报机！”齐公卿失声赞叹，“六哥，这是战前定制的黑潮死台！市面上根本见不到！它靠超短波定向反射，频率每四秒随机跳跃三次，全中国能截住这种波段的侦听台屈指可数！”

宋孝安俯身便要将蓄电池抬出，郑耀先却眼神微凝，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肩头：“别动。”

郑耀先俯下身，白手套顺着蓄电池底座轻轻摩挲。在底板与花岗岩接缝处，一根细如蛛丝的钢丝正悄然绷紧，另一头隐蔽地连着一颗半埋在泥沙里的九七式手雷引信环！

“绊线诡雷。”宋孝安额头渗出冷汗。

若是刚才发力一拉，整座暗壕连同死台瞬间就会在爆炸中粉身碎骨。

郑耀先神情波澜不惊，取出锋利的医用小剪钳探入缝隙。山风呼啸，松针水滴落在岩壁上嗒嗒作响。郑耀先手腕极稳，剪钳锋刃贴住钢丝根部轻轻一合，金属脆断，紧绷的钢丝骤然松弛。他顺势探手拧下击针卡簧，将排掉引信的手雷扔进了水洼。

“抬出来。”

宋孝安与齐公卿合力将沉重的“黑潮”发报机抬到干燥的石台上。

然而，还没等齐公卿擦拭旋钮泥垢，林外石径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与卡车引擎轰鸣！

数道雪白刺眼的车灯光束撕破浓雾，伴随着拉栓上膛的金属碰撞声，数十名荷枪实弹的宪兵迅速将掩体洞口死死围住。

“里面的人放下武器！中央宪兵司令部第三稽查队奉命公干！”

一声阴鸷的厉喝打破夜空，身穿少将军服、戴着金丝眼镜的毛人凤在宪兵簇拥下快步走上山道，皮靴在泥水中踏得水花飞溅。他身后跟着一名宪兵上校，几十支汤姆逊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洞内。

宋孝安眼神一寒，右手瞬间按在大眼橹子上，杀气腾腾。齐公卿也变了脸色，侧身挡在电台箱前。

唯独郑耀先神色自若，手里拿着一块麂皮绒布，极有耐心地擦拭着发报机面板，连头都没回。

“老六，深更半夜带人私闯白公馆军事禁区，偷偷摸摸在后山绝壁掘土，这恐怕不合党国的规矩吧？”毛人凤在洞外三步站定，金丝眼镜后的三角眼满是阴冷与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