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宗赵煦在位的元祐、绍圣、元符三朝,是北宋中后期东亚、中亚地缘格局剧烈变动、多边邦交频繁互动的关键阶段。此时宋、辽、西夏三足鼎立的格局依旧稳固,河湟吐蕃势力反复摇摆,海外诸国、西域部族、南洋藩国、乃至西亚欧洲政权皆持续与中原通使朝贡,形成层次丰富、博弈复杂的外交体系。其中宋辽为对等邻邦、宋夏为宗藩君臣、西域南洋为朝贡体系,多重外交关系并行,构成哲宗一朝完整的对外格局。
一、宋辽邦交:守礼睦邻与战略制衡
自澶渊之盟后,宋辽百年通和、礼尚往来,形成固定的吉凶遣使、庆吊相通的外交礼制,哲宗一朝始终恪守成例、维持双边和平大局。
元丰八年(1085年),宋神宗赵顼崩逝,大宋国丧。宋廷依百年外交旧制,即刻遣使赴辽告哀,通报先帝崩殂讯息;辽道宗谨遵邻邦礼制,随即派遣专使入宋吊祭、慰唁,抚恤宋室。元祐八年(1093年),主导元祐更化、垂帘八年的高太皇太后薨逝,宋廷再度循例遣使告哀于辽,辽朝依旧遣使吊祭,维系两国睦邻礼数。除此之外,赵煦幼年登基、新君嗣位,辽朝亦依礼制遣使入朝祝贺新帝即位,全程恪守对等邦交礼仪,宋辽双边官方关系始终平稳。
相较于常规礼聘往来,宋夏战争后期的辽朝居中调停,是哲宗朝宋辽外交最核心、最具博弈性的关键事件。
元符元年(1098年)第二次平夏城大捷后,西夏主力尽丧、举国溃败,彻底丧失军事抗衡能力,濒临亡国绝境。绝境之下,西夏全力向宗主盟友辽朝求援,恳请辽廷出兵介入、逼迫宋朝停战退兵、归还失地,试图借辽朝外力挽回败局。
针对此次西北战局调停,学者曾瑞龙在多边地缘研究中,将辽道宗的整套应对布局归纳为精密成熟的三重外交政策,层层嵌套、兼顾内政、霸权、军事威慑三重目的,尽显辽国居中制衡的大国谋略。
其一,清算西夏主战派,重塑夏廷亲辽格局。辽道宗洞悉西夏连年穷兵黩武、屡启边衅,皆由梁太后后族集团独断专权、好战嗜杀所致,是宋夏连年血战的祸乱根源。辽廷不仅断然拒绝西夏请求辽军直接参战、武力援夏的诉求,更暗中布局根除祸源,遣使入夏,以特殊手段毒杀西夏实际掌权者梁太后。梁太后身死之后,西夏主战后族势力彻底崩塌,年仅十六的夏惠宗李乾顺正式亲政,西夏朝政重回宗室掌控,国策由激进主战转向亲辽求和、谨慎守成,从根源上平息了西北持续多年的战乱诱因。
其二,外交施压宋朝,维系辽朝东亚霸权地位。在平定西夏内政之后,辽朝以东亚霸主、居间仲裁者的身份遣使入宋,强势督促北宋尽数归还在宋夏战争中占领的所有西夏土地、边防堡寨、新设州军,勒令宋军全线罢兵撤戍、退还疆土、恢复战前边界。辽朝此举并非真心庇护西夏,而是意图借调停之机,彰显自身凌驾宋、夏两国之上的超然霸权地位,巩固辽国在三足格局中的主导话语权,压制北宋西陲拓边崛起的势头。
其三,武装规劝、军事威慑,软硬兼施逼宋妥协。为确保外交施压奏效,辽道宗放弃单纯文辞交涉,辅以强大的军事威慑手段,亲自率军南下巡狩,驻兵于北宋边境代州以北地带。根据北宋边防情报探查,辽朝大营前沿距大宋雁门关防线仅五至七里,重兵压境、剑拔弩张,以陈兵边境的姿态武装规劝宋朝,制造边军压迫态势,迫使宋廷正视辽朝诉求。
面对辽朝外交施压与军事威慑的双重压力,彼时宋军虽在西北连战大捷、士气正盛,但不愿双线开战、南北受敌,避免同时与辽、夏两大强敌对峙。权衡全局利弊后,宋哲宗与中枢朝臣最终选择顺势应允、下诏议和,在保全核心战略要地、确立宋夏宗藩秩序的前提下,结束宋夏大规模战争。
二、宋夏宗藩:礼聘往复、战和交替与秩序重塑
宋夏为法定君臣宗藩关系,双边往来兼具朝贡庆吊的礼制温情与边寨攻防的军事冲突,战和反复、博弈贯穿哲宗一朝始终。
元丰八年(1085年)神宗崩逝,西夏恪守藩臣礼制,遣使入宋,进献助葬马匹,为先帝山陵致祭助礼;恰逢同年西夏国主之母薨逝,宋廷亦依宗藩旧例,特派使臣赴夏吊祭慰问,双边维持短暂的礼尚往来。
元祐元年(1086年),宋哲宗年幼即位、新君登基,西夏遣使入朝恭贺帝祚,尽藩臣朝贺之礼。不久,夏惠宗李秉常崩殂,西夏遣使告哀,宋廷循例遣官吊祭。元祐二年(1087年)正月,宋廷正式册封李秉常之子李乾顺为夏国主,重新确认宋夏君臣名分、延续宗藩体系。
但礼制册封并未换来边境长久和平。自元祐二年初开始,西夏朝政陷入主幼国疑、强臣擅权的乱局,幼主李乾顺无力亲政,权臣乙逋独揽军政、骄横跋扈、藐视宋廷,屡屡擅启边衅,指挥夏军对宋西北沿边发起小规模袭扰进攻,边境烽烟再起。
宋廷研判局势,认定西夏政乱主幼、权臣逆命,随即诏令陕西、河东、熙河诸路帅臣整军经武、严兵守备、坚壁清野,全面进入边防戒备状态。为试探西夏和平诚意、践行元祐旧党绥靖的国策,宋廷主动示弱,决意归还元丰拓边所得的浮屠、安强、葭芦、米脂四寨,以弃地示好、谋求息兵。
然而西夏权臣贪得无厌、得寸进尺,收下四寨疆土后并未收敛兵锋,依旧连年屡犯宋境、抄掠边民、毁坏堡寨,绥靖政策彻底失效。
及至哲宗亲政、改元绍圣,大宋国策全面强硬,彻底摒弃元祐绥靖退让。赵煦锐意扫平边患、震慑藩属,主动调度诸路大军出塞反攻、浅攻蚕食、筑城拓边,连年重创夏军主力。屡战屡败、国力耗尽的西夏走投无路,只能遣使赴宋上表谢罪、恳请罢兵。
但此时宋廷积怨已深、态度决绝,直接却其使、不纳其降,拒绝西夏求和,决意彻底肃清边患、压服藩国。西夏绝境之下,只得求助辽朝居中斡旋调停。
在辽朝强力调停下,宋哲宗方才松口,下诏准许西夏悔过自新、重归藩礼。与此同时,宋廷借机重塑东亚宗藩秩序,严格厘清辽夏、宋夏关系的本质区别:明确辽、宋为对等邻邦,而西夏唯大宋专属藩属,辽朝仅为调停友邦,无权凌驾宋夏君臣名分之上。经此番博弈,西夏彻底臣服、谨守藩礼,宋夏宗藩秩序得以重新稳固。
三、河湟吐蕃:从羁縻朝贡到用兵收复
河湟青唐唃厮啰政权,是北宋西陲重要的羁縻藩属,地处熙河以西、隔绝夏蕃联结,战略意义重大,哲宗朝经历了朝贡羁縻、叛服不定、最终用兵收复的完整过程。
元丰八年(1085年),青唐名义首领董毡已逝,其养子阿里骨实际掌控青唐军政大权。宋廷为安抚西陲、稳定蕃部,正式加封阿里骨检校太尉,承认其统治合法性,不久再度下诏,确认其承袭官爵,命其继任河西军节度使、邈川部首领,延续大宋对河湟的羁縻统治。
但阿里骨野心勃勃、常怀异心,掌权之后不甘臣服,暗中觊觎北宋熙河故土、意图扩张势力、摆脱大宋节制。
元祐二年(1087年),阿里骨唆使河湟蕃部首领结咓龊率众入寇熙河地界,企图收复旧地、侵扰宋境,最终被北宋边军彻底击溃。此战之后,宋将种谊率部西征、主动破敌,一举收复洮州重镇,生擒青唐头号大将鬼章青宜结,重创青唐主力。
经此惨败,阿里骨势力大损、胆气尽失,自知无力抗衡大宋,被迫遣使奉表认罪请降、再度入贡,宋廷秉持羁縻宽抚之策,赦免其叛逆之罪,准许其继续统领蕃部、朝贡如初。
此后多年,青唐持续遣使入宋、恪守藩礼。元祐五年(1090年)至绍圣二年(1095年),阿里骨连年遣使朝贡、敬献方物,维系双边安稳。绍圣四年(1097年),阿里骨病逝,宋廷顺势册封其子瞎征为河西军节度使、邈川首领,延续羁縻体制。
元符元年(1098年),瞎征依旧遣使入贡、谨守臣礼。然此时青唐内部王族分裂、诸酋割据、内乱白热化,政权彻底崩溃。元符二年(1099年),宋廷把握绝佳时机,发动河湟之役,宋将王赡率军西进,一举攻取邈川、青唐核心腹地,招降末代青唐首领瞎征,彻底终结唃厮啰割据政权,将河湟全境纳入大宋直接管辖。
四、西南诸蕃:稳定朝贡、臣服内附
北宋西南边疆安定,西南少数民族藩部持续向宋廷朝贡称臣,维系稳定的羁縻朝贡体系。
元祐二年(1087年)、元祐三年(1088年),西南蕃两次遣使入京进贡方物、朝拜天子,恪守藩臣之礼。其中西南核心五蕃——龙蕃、张蕃、程蕃、罗蕃、韦蕃,与大宋关系最为密切,频繁遣使入贡、往来不绝,持续维系西南边疆安稳,无大规模边患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