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县火车站货场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
大壮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早就被汗水浸透的毛巾,带着五十个精壮汉子在站台和卡车之间来回穿梭。
“都麻利点!最后一车皮了,赶在交班前装完!”
伴随着粗犷的吆喝声,三车皮的尿素在太阳彻底升起来之前,被搬得干干净净。
县里派来对接的农资社主任看着这雷厉风行的做派,暗自心惊,拉着大壮的手连连道谢。
大壮也不废话,扔下两包好烟,带着车队轰隆隆地直奔县农资社仓库。
同一时间,县城南郊,山河车队的修理大院。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电焊的焦糊味。
赵山河的吉普车卷着晨雾开进修理大院时,两辆满载特种钢的卡车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修车棚外。
院子正中央,周成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两只袖子高高撸到胳膊肘。
他手里攥着个沾满油污的卷边小本子,正扯着嗓子指挥底下人腾地方。
“保国!那堆化油器壳子别跟废铁扔一块,那都是能用的件儿!”
“这边钢板贴着墙根码,给过道留出车头倒车的量!手脚都给我麻利点!”
他一边嚷嚷,一边弯腰单手拎起个死沉的工具箱,哐当一声拽到棚子底下。
一院子的修理工被他使唤得溜溜转,连昨天还因为资历老想跟他呲牙的几个师傅,这会儿也老老实实地戴着线手套搬铁板。
技术过硬就是规矩,老周昨天露的那一手,算是把这帮满身机油味的老油条彻底镇住了。
听见吉普车进院熄火的动静,周成一扭头,看见赵山河下了车。
他立马把小本子往屁股兜里一塞,常年板着的脸瞬间绽开热络的笑模样,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赵老板,您怎么大清早就过来了!”
赵山河没多寒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两辆正在被千斤顶支着的老解放,直奔主题:“过来看看进度。昨天跑回来的那几辆车,你检修得怎么样了?底子还能不能行?”
周成一听是正经讨论工作,脸上的客套收了收,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早上刚带人钻车底挨个过了一遍。发动机没大毛病,但底盘和传动损耗得太厉害。”
赵山河从兜里摸出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自己也叼上一根,借着二嘎子的火柴点上。
“这趟去苏联那边,路太烂,全是冻土化开的烂泥沟。”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烟,眼神锐利,“我跟车在江对岸跑的时候就发现了,咱们的车有好多都吃不住劲。我看有好几个,重车压过去的时候大梁都在嘎吱响,甚至都变形了,换挡的时候变速箱也直卡壳。这要是入冬上冻了再去跑,非得全趴窝不可。”
周成双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听到这话,冲赵山河竖了个大拇指,语气里透着内行的钦佩:“赵老板,您这眼力是真毒。一点没说错,老毛子那边路况差,咱们拉的又是超载的重货,这也就是咱们北方的老解放皮实。我早上看了,避震的钢板弹簧断了好几根,有两辆车的变速箱齿轮都快打秃了。”
“能修好吗?”赵山河盯着他问。
“能。”
周成点点头,“断掉的钢板,我拿气割切了厚铁皮重新焊死加固了,变速箱我用自己车出来的铜套垫着、重新打了黄油。对付着在县里或者南边工地跑跑短途,一点问题没有。”
说到这,周成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但要是想彻底治本,再去蹚那种几千公里的烂路,必须得大换血。我们需要一批高强度的避震钢板,还要几套原厂的齿轮和分电器配件。这些硬通货,县里的机电市场根本寻摸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