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我是你的催更人(2 / 2)

「他说要写进报告。」热那亚人的声音发飘。

「报告要发回罗马。」高个子说。

那不勒斯人终於把手从嘴上拿下来,眼神发直:「罗马会知道米兰有一群年轻人……特别爱罗马。」

卢卡第一个撑不住,一头栽在桌上,从捂住嘴的指缝里挤出一声怪叫。

柱子下,老先生站了起来:「阅览区禁止喧譁。」

然後拿起板擦,把底下的、p、、擦乾净净。

擦完,他胡子抖了两下,才背着手回到自己棋盘边上。

下午,官员先生从阅览室里出来,脸色很难看。

他端着一杯咖啡站在回廊底下,被老先生隔着半个中庭瞪了一眼,只好端着咖啡走到图书馆大门外面。

十一月七日早上。

米兰城南的码头上,堆着一百多只打包好的木箱。

老工头拿着一把旧毛刷,每一笔都跟在石料上刻记号一样用力。

木箱上新鲜出炉的a、、f三个字母,在李察的感知水面上发着淡淡的光,颜色跟唐纳後院火盆里的火有几分相像。

码头上来了很多人:工坊的石匠、档案库的看守、布雷拉宫的抄写员,还有一群不知道从哪个街区跑来看热闹的孩子。

孩子们看见木箱上的字母,就开始大声喊:「af!af!不要钱!不要钱!」

官员穿着黑礼服,在交接单的「收货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布雷拉宫派来的摄影师支起三脚架,给码头上所有人拍了一张合影。

岸边的纤道上拴着十几匹驮马。

马夫吆喝一声,纤绳慢慢绷直,驮马拉着第一条驳船离开了码头。

五百年来,运河上的石头一直从卡恩多利亚山顺水往下漂到米兰;

今天,珍贵的典籍要逆着水往上走,一路走回卡恩多利亚山。

塔利亚费罗教授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纸,字迹依然又黑又亮,一点都没有褪色。

另一边,莫蒂默教授最近几天回旅舍的时间越来越晚。

晚上,老教授在餐桌前坐下,把法棍面包剪碎放入奶油浓汤里。

「小李察,我第一次找一个人找不着。」

莫蒂默教授摇了摇头。

「我认识的人里有杀人不眨眼的,有躲了我三十年的有死了以後还给我托梦的,没有一个人让我找不着。」

李察给老教授倒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破天荒地没有嫌茶太淡。

委员会的事情办完就散了,在米兰剩下的两天里,李察每天待在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里编索引。

编累了,李察又在卡片背面写起了一个新故事。

新故事里,一三八七年托切河谷里有一个十一岁的采石工人的儿子,跟着第一船石头下了山。

采石工人的儿子在米兰城南的码头上,第一次看见了准备建造大教堂的空地。

李察准备给新故事起名叫《圣殿春秋》。

写到一四〇〇年,工坊从法兰请来一位建筑大师,要给尖塔定比例。

伦巴第的老石匠们不服,两边在会议上吵了三天。

法兰人拍着桌子说:技艺若无学识,一文不值。

伦巴第人拍着桌子回:学识若无技艺,一文不值。

这两句话是他在年监里读到的,一四〇〇年的会议记录,白纸黑字,一个字都没改。

老头从李察肩膀後面伸出手,把卡片抽走了:「阅览区……」

李察抢先一步帮他说完了:「阅览区不许写和抄录无关的内容,您的规矩我已经背下来了。」

今天是李察和莫蒂默教授在米兰的最後一天,他用这种有些特别的方式和这位管理员告别。

老头站着把卡片读完,这一次交还给了他。

「那个法兰人最後赢了没有?」

「历史上他输了,被工坊赶走了。」

「那你故事里让他赢一次,历史上输的人也该在书里赢一次。」

老头突然又没头没脑的问:

「你答应新大陆的马修先生写一篇故事,现在写到哪里了?」

李察伸到一半的懒腰,一下子僵在了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老头站在桌边,手里那枚铜纽扣在指间转来转去。

李察在帝都大学宿舍里答应马修那篇故事,是六月上旬的事情。

在场的人只有一个从墙里走出来的马修,还有他自己,最多事後马修可能会告诉玛丽夫人。

还有一件事,他到这一刻才想起来。

这两个星期,这个老头跟他说话用的全是地道的阿尔比恩语帝都腔,比广播里面的播音员说标准。

整个中庭的人,却没有一个觉怪。

「……抱歉,一个字没写。」李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哦,这样。」管理员把铜纽扣放回口袋。

「那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馆里最深处走,李察只能站起来跟上去。

楼梯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架子上的书越往下越老,灯越往下越暗。

到了第三层楼梯没有停,继续往下。

第四层尽头,摆着一张柜台。

李察站在楼梯口,想起了老教授在旅舍里描述过的那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耳朵後面别着一支铅笔,领他下过第四层。

管理员绕到柜台後面弯腰,从台面下抽出一叠纸,每一张右上角都用铅笔写着编号。

李察低头看最上面那张,是他自己的字。

「有位先生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在车站站了很久,发现自己不认…」

写到这里,被他自己划掉了。

那是他来米兰第一周的晚上在旅舍写的,写完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第二张:「那年冬天,冥河口的雪……」

划掉。

李察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最老那一张,是七月初在帝都大学宿舍里写的,写完就撕成了两半。

「你宿舍里有书架,有书架的地方就归我管。」

管理员说所当然。

祂收集的废稿一共二十三张,每一张底部盖着一个很小的红戳,刻着「未完待续」。

李察站在柜台前面,终於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新大陆的达人马修,每年圣诞节等着李察寄一张明信片,每两个月等着李察寄一本《异闻辑》;

眼前的典籍传统大师,则把李察扔掉的每一张故事开头都捡了回来。

自己何能,居然能同时被两位大人物催着交稿。

管理员从柜台下又抽出两张卡片,一张是《高卢英雄传》,一张是《圣殿春秋》。

「这两个你打算怎麽往外发?」

「我打算请人画成连环画,一格一格地画。」

「识字的读者看字,不识字的读者看画。」

管理员点点头:「那个替你画《审慎的先生们》的年轻人,他的线条太糙了,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更好的人选。」

祂弯下腰,从柜台下往外拿出各类样本。

第一样是叠薄纸纸边上印着很细的经纬线。

「普尔科沃,典籍传统大精通,擅长绘图。」

李察翻开,纸上画的是一只猫从窗台往下跳,一共四格。

画好,猫的每根胡须都清清楚楚。

但是在第一格里,猫还没起跳,一道很淡的虚线已经从它爪子底下划了出去,沿着完美的抛物线一直落到第四格那块地毯上。

落点旁边还标着一行小字:误差不超过一粒米。

李察翻到第四格,猫落在了那粒米的位置上。

「普尔科沃先生画的猫,不适合作为连环画。」

「为什麽?」

「读者看第一格就知道猫会落在哪里,後面三格就没有悬念了。」

管理员没有说话,把第二样画作推到李察面前:

「画这个的人住在莱顿,星图传统,也是一位大精通。」

那是一幅肖像,画的是一个市政议员。

李察多看了两眼就发现议员脸上的几颗痣自己连成线,排出了一片小小的星图。

他稍微打开灵视,就从星图上读出了议员出生在哪一年的哪一日哪一分哪一秒。

再往下读,李察读到了议员去世的日子,赶紧把肖像画翻了过去。

「……这位议员,後来怎麽样了?」

「他看完画当天就辞了职,搬去乡下种郁金香,比肖像画上算出来的死期多活了十一年。」

第三样有点压手,是一张铜版画。

铜版画的纸是温热的,捏在手里有点烫。

「画铜版画的人走炉火传统,是一位小精通,最擅长刻铜版。」

画上每根线都是烧进纸里去的,深摸出凹槽。

李察问:「一块铜版能印几张画?」

「一块铜版只能印三张画。」

「印第四张会怎麽样?」

「印第四张的时候,铜版会自己熔化。」

那就根本不是连环画了,管理员自己也意识到了,默默把这份样品收了回去。

第四样是页羊皮纸,用金箔描边。

「这是太阳传统的一位大精通画的,他们家族祖上专门给教堂和宫廷画画。」

画上是一群人在集市上讨价还价,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圈光,连那个缺斤少两的面包师都慈眉善目。

管理员缓慢讲述着:

「他们接过一次委托,去画一个收税官。

结果这个画师画出来的收税官,跟圣徒一模一样。

画交出去以後收税官走进教堂,被信徒们跪下来亲吻了手背。」

李察没忍住,笑出了声。

「都灵天文台,还有一位大精通……」

「都灵那位不行。」李察脱口而出。

「为什麽?」

李察想了想,把最开始那张猫跳窗台的画拿起来。

「先生,这些画都画好了。」

「一只猫从窗台往下跳,读者应该在翻到第四格前一直替猫提着心。」

「一个收税官出现在画上,读者应该一眼就想揍收税官一顿。」

「画精准,读者会停下来欣赏线条画多好。」

「米兰这边有给孩子看的周报。」

李察举了例子:

」里面的内容很有意思,人物头顶上对话气泡全被删减,被两行诗词取代。」

「难道这样对孩子来说不是好事吗?在看画报的同时还能学到知识。」管理员有些疑惑。

「不,对於孩子来说他们只会感到无聊,从而不再购买周报。」

李察摇头。

」画报最重要的点是让人能更直白看懂内容,将信息直接塞进读者脑子来,所有多余的思考都是无用功。」

」这些,我有朋友可以做到。」

老先生有些沉默,把样品收到柜台下。

「行,那就让你的朋友继续帮忙试试。」

他抽出一张空白卡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画不用太精细,但要让人能看懂人在里面做什麽。——l。」

李察的话被当成作者名言给收入进档案里。

当然,本人并没有看见。

「多谢你的书,作为提前阅读的回报,你可以在图书馆里任意挑走一本书借走。」

《伊利亚特》李察脑海第一时间闪过这本插图残页,达芬稿好像也不错。

他又想起了自己面板上被卡住的某项解锁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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