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老板,你得罪谁了?(2 / 2)

念完了,队伍走出十几步,有人起了个调子。

「一声不应,二声不应,三声她就去敲别家的门。」

第二个跟上了:

「湿的不认,冷的不认,端进屋里的也不认。」

到第三句的时候,整条路上都是了。

她们唱不齐,有几个跑了调,最後那一句还有人抢拍。

但她们就是唱特别高兴。

车开出厂区大门,格里尔坐在车斗边沿上,抱着那两节铁壳半天没说话。

「威廉士。」

「怎麽了,副教授?」

「你刚才讲的那个,博尔顿的火柴厂……」

「我编的。」李察面不改色的承认了。

车斗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就知道。」格里尔摇摇头。

「工学院的档案里,根本没有博尔顿这个案子。」

麦克菲伊在前面笑出了声,整辆车都在晃。

「你小子,真是谎话连篇。」

「教授……」

麦克菲伊回过头。

「不过这效果确实不错。」

格里尔抱着铁壳,也插了一句。

「……我刚才差点自己也信了。」

他看了李察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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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暑期研修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吧。」

李察靠在车斗上装作闭目养神,没回答。

他们今天管住这一家,但军需部那份电文发给了全国。

李察忽然想起自己抽屉里压着的那一叠稿子。

《世纪评论》的主编约的长期专栏,他构思了很长时间,现在他决定把第一篇就改成今天这档子事。

身体在车斗里晃着,脑子里那两个人自己开了口。

「次官先生,前线要炮弹,我打算把装填厂的定额再提两成。」

「阁下英明,这是一项极其勇敢的决定。」

「勇敢?」

「勇敢的意思是,报纸上会登出那些姑娘的照片。」

「……那你的建议是?」

「我建议成立一个委员会,就『连续夜班对女性工人体质之影响』进行彻底、审慎、全面的研究。」

管不管用李察不知道。

但今晚要是就这麽回去睡一觉,心里多少过不去。

到了城区,两位教授都回帝都大学的宿舍,把他单独送回阿什福德宅邸车队还绕远路。

李察索性也回到宿舍休息。

等他拿出斯芬克斯一看,那张人脸的额头上方,刚合拢的那道刻痕旁边,又多出了一道新的。

就是特别浅,才起了个头。

李察又把带回来的几样东西摊在桌上,手掌一样样贴上去。

薄弱点时间短,沤不出什麽来,他早有心理准备。

第二天下午,皮特里大楼,麦克菲伊的办公室。

麦克菲伊从书桌後面翻出一遝纸,摔在桌上。

「你现在欠我一篇论文——以倒影为中介的断枝术式:成立条件、有效范围、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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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题目你自己定。」

李察把那遝纸抱了起来,点点头出了办公室。

面板已经在他视野里亮了起来。

去年这个时候他想的是:各大传统全是泾渭分明,互相翻译还能跑起来?

这也太难了,现在这一条却在悄然间完成了,而且是在实战中完成的。

现在他欠缺的,就是怎麽用系统化的语言将其整理出来。

李察把面板调了出来。

,就在这两天了。

回去写了一段论文,李察很快就卡住了。

前面他写很顺,成立条件他有实例,有效范围他也大致划出来。

卡住的是样本太少了,而且还有一件事没验证。

工厂里,他削的是在场的邪物。

大怪虫就在自己面前,只隔着一层玻璃,倒影和本体在同一间棚子里。

倒影如果不在同一间棚子里呢?

一个人在别处的倒影——名片、照片、表格、名字,能不能行通?

而且要实验,就找个靶子。

不能是邪物,邪物太不稳定,验出来结果写不进论文,再去下薄弱点也麻烦。

也不能是活人本体,他害怕真的把人家给斩杀了。

最好是一样属於活人、但又不是活人本体的东西。

而且那个活人需要离足够远。

他削掉一笔以後,那个人不会死、不会残、不会因此丢了饭碗……顶多是这两天过不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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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大概三分钟,突然冒出来一个鬼点子。

诶,有了!

他把手伸进帆布包侧袋,摸出一枚铜印。

热那亚,圣洛伦佐街十一号二楼,来访者凭此入内。

「……对不住了,墨丘利前辈。」

他把铜印摆在桌子正中,摆完自己先绷不住了。

做学问,总有人先当那只被煮的青蛙。

李察先做好了准备工作。

他在铜印周围撒了两圈粗盐,这一步多半用不上,但唐纳那句「做我们这一行的最怕贪小便宜」这两天一直在他耳朵里转。

然後把维纳斯那面银镜立在铜印对面。

最後,他把霜枝匣子敞开摆在右手边,以防万一直接先封住。

做完准备工作,他把凝镜法压了下去。

八成,七成,六成,五成……三成。

墨丘利的这张名片,在他这面水里显出了层次。

最外面一层是铜本身,年份不长,只有二十年上下。

磨损集中在边角,大概是被人揣在口袋里跟金属异物挤在一起磨出来的。

以墨丘利的性格,应该是把这东西混在口袋的硬币里面了。

李察把静水再往里面贴上去。

这一贴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实在是太清楚了。

清楚到他几乎能闻见对方二楼办公室里的味道:墨水、旧地毯、还有一点海港上飘上来的柏油味。

「……这麽好读。」

他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就明白过来。

这枚印,本来就是那个人拿出来给人去读取的。

一张名片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替主人代替自己被人看见、然後被人记住,才能找上门来做生意。

李察读完了,沉吟一会儿就开始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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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笔最粗,从起笔到收笔一气嗬成:转运。

东西从这里到那里,船、舱位、仓库、中转港。

第二笔要细一些,却最深:担保。

我说这批货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

第三笔最浅也最短:招徕。

也就是让走在圣洛伦佐街上的人,走到十一号门口的时候,抬头往二楼看一眼。

李察想了想,决定在最後的招徕下刀。

削第一笔,那个人手里十几条商路当场乱掉。

削第二笔更糟,这是那人这麽多年家底里最值钱的,商业口碑可比什麽货物都来的更重要。

「……嗯。」

李察把鹿角掏了出来,掂了掂又收了回去。

这玩意太不客气,这一刀他想切轻一点。

他从银针盒里拈了一根出来。

针尖抵在银镜上,顺着那一笔最浅的地方斜着划了下去。

「哢!」

李察把静水收了。

铜印摆在桌子正中,什麽变化都没有。

………………

热那亚,圣洛伦佐街十一号。

八月的地中海把整条街晒成烙铁,人们照旧站在台阶上摘帽子扇风。

二楼的办公室,百叶窗放到一半。

墨丘利……当然,热那亚这边没人这麽叫他,这边的人直接叫他「老板」。

他坐在写字台後面,把当天的船期表看完了。

看完把表放下,抬起头看了一眼挂锺。

十一点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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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耶罗!」

「舅……不对,老板,有什麽吩咐?」

夥计从外间探进半个身子,这是他的亲戚,走的猎手,刚完成署名不久。

年轻人今年才十九,鼻子上有片没退乾净的雀斑,站着的时候两只手总不知道往哪放。

「今天上午有几个人上来?」

皮耶罗想了想。

「……送信的算不算?」

「不算。」

「那就没有了。」

墨丘利唔了一声,把船期表合上。

「应该是因为天太热了,热到三十度以上,人就不爱爬楼梯。」

夥计连连点头应是:「是的,您说的对。」

「下午应该会有的。」墨丘利放平心态。

下午也没有人上门。

第二天早上,两封电报先後送到。

第一封是马赛的一位棉花商人发来的,说家里老母亲忽然病了,本周约好的面谈改到下月;

第二封是里窝那的一位船东,说船期临时调整,他亲自跑一趟,抱歉抱歉,改期,改期!

墨丘利把两封电报并排摊在桌上,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皮耶罗,这两位,理由都很正当。」

「是,很正当。」

「正当到我挑不出毛病。」

夥计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麽。

「把上个月的帐本拿来。」墨丘利说。

那天下午他把上个月的往来看了好几遍,全部进行核算。

核算完他把帐本合上靠回椅背,更加觉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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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是没有问题的,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帐要是出了问题,他至少知道该去找谁。

第三天早上七点,墨丘利端着咖啡站到了窗前。

圣洛伦佐街醒很早。

斜对面那家做船具的已经把卷帘门推上去了,隔壁那家保险行的门开着,三楼放债的老太太正把一盆罗勒往窗台外面挪。

八点一刻,第一个人从街口走过来。

那人穿浅色亚麻西装,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

这种穿着让墨丘利很高兴,这位先生是要谈事的!

结果,那位先生走到十一号门口就停住了。

他抬起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墨丘利赶紧把咖啡杯放下了。

那人在门口站了大概不到五秒钟。

然後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胳膊下,转过身往斜对面那家保险行去了。

墨丘利站在窗边,呆若木鸡。

「皮耶罗,把纸和笔拿来!」

那一整天,他坐在窗边数人头。

第二个人在门口停了三秒;

第三个人停的时间最长,差不多有八秒,还伸手摸了一下门框;

第四个人已经把脚踏上第一级台阶了,踏上去以後又收了回来。

到下午五点,纸上画了十二道竖杠。

十二个人每一个都是走到门口,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要干什麽。

而斜对面那家船具行今天卖出去了两副绞盘;

隔壁保险行一整个下午门都没关过;

三楼那位老太太的罗勒长很好。

墨丘利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皮耶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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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计进来了。

「坐。」

「……老板?」

「我让你坐。」

皮耶罗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了,只坐了半边屁股。

「你说,这几天到底是怎麽回事?」

墨丘利长长叹了口气:「我这个人做了半辈子生意,最不喜欢的就是不明不白。」

夥计举了举手,有些怯生生的说:「老板,你最近是不是罪了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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