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七月灼(2 / 2)

拓片上是一对鹿角符号,李察再熟悉不过。

「一月的时候,克拉拉在斯卡帕湾海床上拓回来的。」

麦克菲伊看着他:「我这次下去看了,符号还在那里,并且刻痕比上次更深了。」

麦克菲伊取出一张海图,摊在拓片旁边。

「不止这一处有,那处海湾三个位置都有这样的符号。」

李察低头看那张海图,三个点连起来把整片海湾圈在里面。

「教授。」李察抬起头:「猎手在什麽时候会做标记?」

麦克菲伊很满意他的悟性:「当然是猎场太大的时候。」

他把那张海图翻过来,用指头在背面画了三个点。

「一个人进林子,随手做的是路标,怕自己回不来。」

「一队人进林子就得分界,这边归我,那边归你。」

「再往上就不一样了。」他把手指按在纸上。

「几十条狗、上百个人要围整片山谷的时候,先要有人骑马把桩子钉出来。」

「钉完了呢?」

「钉完了就等。」麦克菲伊把海图折了回去。

「等风向对,天暗了,里面的猎物都进圈。」

「然後开猎。」

窗外的风把窗帘掀起一角,热气挤进来把屋里那点凉压散了。

「还有个东西,你可能也会熟悉。」

麦克菲伊从包底摸出只很小的锡罐,罐口用蜡封着。

「我从第三枚那一处刻痕里刮下来的。」

他把罐子推了过来:「你打开闻闻。」

李察的手指在罐盖上停了下才把蜡挑开。

冻土、马汗、被几万只蹄子踩烂了的青草。

那一夜滩涂上的味道,隔着一整个夏天和两百英里的海,重新灌进他鼻子里。

李察把盖子扣了回去,两个老教授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莫蒂默教授在对面开了口。

「老麦克,你带这罐东西回来做什麽。」

「交上去。」麦克菲伊把罐子塞进皮包最里面:「海军部那边我今天下午就送。」

「他们会认吗?」

白发巨人很不爽:「当然不,上次我把奥克尼那份报告递上去,他们批回来一行字『该处防务归海军部统辖,学院体系无权置喙』。」

莫蒂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那你这次准备写什麽。」

「我准备一个字都不写。」麦克菲伊把皮包扣上。

「我把罐子往桌上一放,让他们自己打开闻。」

「他们闻不出来。」

麦克菲伊站了起来:

「闻不出来更好,闻不出来的人,往後不会因为这个睡不着觉。」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李察,过几天可能有外勤任务,你提前准备一下。」

「不远,就在帝都边上一处工厂里面。」

门在他身後合上。

莫蒂默把剪刀重新拿了起来,剪下一小条报纸夹进书里。

「今天报纸上刚好有件大事,本月十五号全国登记。」

「十五岁到六十五岁一个都不许漏,姓名、住址、行当、有没有技术。」

「登记完了做什麽?」

「做名册。」

窗外,那几根工厂烟囱还在往天上吐灰。

「做完了发卡片。」老教授把茶杯端起来,杯底已经空了。

「每个人一张,随身带着。」

李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教授,一个人名字被写下来的次数越多……」

「到这里就够了,你心里清楚就行。」

李察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没有人,李察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枚猎主的信物。

角尖居然在朝北指。

………………

布里斯顿这一年也热。

矿渣巷的砖墙晒了一整天,夜里十点,罗杰斯才回到家。

厂里这个星期排了六天班,加上两个晚班。

儿女老婆都在帝都,屋里没人,炉子是冷的。

他先把外套脱了挂上,然後直接在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从头顶浇下去。

淋完罗杰斯叹了口气,水是温的。

冲了个澡,他坐在厨房椅子上,把衬衫脱了搭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桌沿。

桌上摊着一张设计图纸,是北边那段铁路桥的加固方案。

厂里让他七月底交,他画了三稿都不满意。

上礼拜工头是这麽跟他说的:「现在钢不够,军部把好钢都拿走了,你想办法尽量用少一点。」

至於怎麽在少用钢的情况下还能让桥站的住,甚至跑重型货车,那就不是工头该考虑的事情了。

反正压力全部集中在了罗杰斯身上,

他画了半个小时也没头绪,头发反而薅下来一大把。

没办法,想点开心的事情吧。

罗杰斯从兜里掏出来女儿寄回来的信,说录取通知下来了,外公给了她一枚金币,她买了七支裱花嘴还讹了一把刮刀。

信的最後一句是:爸爸你别加班了。

罗杰斯把那封信从头读到尾,读完折好再塞回抽屉。

然後他又干劲满满的开始重新画图了。

邻居韦尔太太家那只大橘从窗口跳进来,在他脚边转了两圈,跳上桌子趴在图纸边。

「没看我正忙着,下去!」罗杰斯故意凶它。

猫不动。

罗杰斯把它抱起来放到地上,猫又跳上来趴在同一个地方。

他看了那只猫一会儿,只能无奈地把图纸往旁边挪,腾出一块地方给它。

另一边,七月的最後一天下午,李察又去了疗养所。

邓肯那间屋子门一推开,热气先扑出来,床脚铁盆里的冰已经化了小半。

「又是你。」

「又是我。」

「丫头呢?」

「她在楼下跟人算帐。」

邓肯哼了一声:「她现在只会算帐。」

李察在床边坐下,把右掌对着他右肋那一片开始例行养护。

邓肯闭着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说话。

「小伙子。」

「怎麽?」

「你这个……凉。」

李察的手停了一下。

「凉?」

邓肯在组织语言:「就是那种……夏天走了半天路,忽然走进一间石头屋子的那种凉。」

「我这十几年屋里屋外都是热的,夏天热,冬天也热,因为里面回路一直在烧。」

「烧了十几年,我都习惯了。」

「今天忽然凉了一块。」

从疗养所出来,已经过了五点。

太阳还挂在西边那排屋顶上,一点要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李察沿着没有树的路走了一百来码,衬衫後背整个湿透。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云彻底压过来了,街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卖冰的把车推到屋檐下,赶车的把马牵到墙根。

有个女人从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喊,叫人把晾在外面的衣裳收进来。

等了一分钟,雨滴终於落下来了。

第一滴砸在李察肩上,留下铜板大的湿痕,第二滴正巧砸在他鼻梁上。

……第三滴以後就数不清了。

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整条街都在响。

被晒软了的沥青被浇了一遍,腾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味道。

有个赤脚的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在街心跑,被他母亲骂了也不回去。

然後卖冰的车夫也把帽子摘了,仰着头站在雨里。

凯萨琳站在窗前,把手伸了出去。

雨落在她掌心里是凉的,她把手放在外面放了很久。

那天晚上,阿什福德宅邸後院里总算能坐人了。

雨下了一个小时,把整个院子浇透了。

冬青叶子上还挂着水,水塘那边的鹅在草地上抖翅膀,搞得草叶乱飞。

管家搬出两把藤椅摆在廊下。

李察坐在其中一把上,两条腿伸得笔直。

伊芙琳坐在另一把上,膝盖上摊着她那本笔记。

「哥,今年为什麽这麽热?」

李察想了想。

「热就是热。」

「这算什麽回答。」

「那你说为什麽?」

伊芙琳把笔记本合上,坐直了。

她清了清嗓子。

那个动作李察太熟了,小姑娘每次准备卖弄的时候都要先清嗓子。

「索菲亚姐姐跟我讲了。」

「讲了什麽?」

伊芙琳把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拍:「讲了一大堆,她说这个跟气压有关系。」

「哦,你还懂气压?」

李察似笑非笑,妹妹似乎对於上次被人看不起学历有些耿耿於怀。

「对。」伊芙琳把手掌横过来,在半空里往下压。「空气是有重量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不理自己哥哥。

「空气有重量,压在我们头上,一平方英寸大概是……十五磅。」

「十四点七。」

「……你为什麽知道!」

「咱爸是工程师。」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接着往下讲。

「反正就是十五磅,然後呢……有的地方压得重,有的地方压得轻。

压得重的地方,空气就往下沉,空气往下沉就会变热。」

「为什麽往下沉就会变热?」

「因为……」她卡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因为它被挤了呀!」

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用力挤了下。

「你想想你把一团东西挤紧了,它就热了。

你打气筒打自行车轮胎,打完那个筒子是不是烫的?」

李察挑了挑眉,这个例子说得意外的准。

「确实。」

「对吧!」伊芙琳整个人得意洋洋。

「所以就是这样,今年有一大团空气坐在我们头上一直往下压,压着压着就热了。」

「那它什麽时候会起来?」

「……这个索菲亚姐姐没讲。」

「那你说了半天等於什麽都没说。」

「我讲了原理!」伊芙琳把笔记本往膝盖上一拍。

「原理最重要,你们做学问的不是最讲原理吗!」

李察忍住笑。

「行,讲得很好。」

「真的?」

「真的。」

伊芙琳得意了一会儿,得意完自己又泄了气。

「其实我还是没懂。」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索菲亚姐姐讲的时候我一直点头,然後我开始数她讲了几个『所以』。」

「讲了几个?」

「十一个。」

李察笑出了声。

「不过。」伊芙琳忽然又坐直了:「这个我懂了以後有用。」

「哪里有用?」

「烤箱啊。」

「烤箱里也是空气,热空气往上跑,所以上面那层永远比下面熟得快。

我以前老是上面焦了下面还是生的,我一直以为是我火加多了。」

她把两只手一摊:「原来是空气自己往上跑。」

这一句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所以我以後要烤到中途转个面。」

她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行。

写完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哥,我学到东西了。」

後院里,冬青叶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下雨真好。」

「嗯。」

「明天要是还下就好了。」

「明天不下。」

「你怎麽知道!」

「那一大团空气还坐在我们头上。」

伊芙琳把脸转过来,瞪了他两秒。

然後她笑了。

「……你听懂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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