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赫拉克勒斯在圆桌上倒出来的那堆里就属这个最脏,是从那条横贯大陆的无人区里挖回来的土。
没什麽价值,正好当练习材料。
他把霜枝匣子打开摆在手边,又在罐子周围撒了圈粗盐,才用刀尖把蜡封挑开。
罐底那层泥里有低得不能再低的知性,连游荡灵都算不上,只剩下一样最後的执念:往前爬。
夜里从弹坑里爬出来,扒死人身上的衣服和口粮,天亮前再缩回去。
那一小团黑泥顺着罐口往外渗,在盐圈里撞了两下开始往外爬。
李察把静水铺开,那一团知性落进了水里。
它比蜡烛的火苗好读太多,从头到尾都是那一笔。
起笔在最前面那一点,中间没有转折,收笔的地方还没写到。
李察把银镜横到身前,针尖斜着切了下去。
盐圈里那一团黑泥停住,然後全部塌了下去。
李察握着银镜甩了甩手里的银针。
他坐在盐圈外面,看着罐底那层已经彻底变成普通泥土的东西。
这一刀似乎比凯萨琳那一刀快,也比她那一刀深。
出了训练室,学院区主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李察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肋。
那一片还有点疼。
………………
这天签完提前结业的手续,伊莎贝拉把马车叫到了皮特里大楼门口,一起回阿什福德宅邸。
李察钻上车,发现小姨这次难得没带卷子。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拓片机呢?」
李察把帆布包提起来晃了晃,里面那台机器沉得压肩膀。
回到宅邸,管家已经把朝南的小起居室收拾了出来,窗帘全拉开,一张躺椅摆在窗前。
玛格丽特坐进去的时候还在跟妹妹拌嘴。
「搞这麽大阵仗做什麽。」
「不能拖了。」伊莎贝拉把毯子往她膝上一盖。
「你现在爬楼都要歇。」
李察把帆布包放到桌上,先把拓片机取了出来。
「妈,我要先拓点信息。」
「拓什麽?」
「拓您回路在帷幕那一面的情况做个底子,这样我治疗能对着看。」
玛格丽特看了那台机器一眼,皱起眉。
「会疼吗?」
「不疼,您就坐着吧。」
伊莎贝拉从旁边把网格纸抽出来,替外甥压平。
李察站在她侧後方,看得见小姨肩膀绷得死紧。
「开始了。」
摇柄转了半圈,网格纸显出影来。
李察的手也有点抖。
等到拓片出来,主回路部分在纸上是空白的,银丝走过那里滚筒都跟着轻了。
和三位大精通给的结论一模一样:补不了。
然後是残余回路空转,那一片在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打转的小圈,某几处纠成了疙瘩。
顺着那些疙瘩往下,能看见肺部乱得不成样子。
落在肉身上就是常年靠着窗户坐半宿,上个楼梯都得多喘几口气,还有止不住的咳嗽。
母亲身上那层被十六年空转烧得模模糊糊的以太场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悬着。
它不属於回路也不属於肉身,就是一句话。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来,水面往那句话上贴过去。
——宣告。
翻找出《论帷幕中的攀升》里提过的:晋升小精通需要完成「第一次宣誓」(primajuratio)。
从业者将奇物置於帷幕渗透最强烈的场所,通过奇物向帷幕後方发出宣言。
宣言发出去,帷幕会回应。
回应了,体内以太结构发生根本性不可逆改变。
这种改变就是小精通开始被称为中位阶的原因,向非人化迈出了第一步。
那年玛格丽特二十六岁,把宣言推了出去。
然後仪式失败回路炸开,人被抬了下来。
那句话没有被撤回,自然也没有被回答。
它就那麽悬在那里,悬了十几年。
一句已经发出去还没落地的宣告,会一直等着被回答。
「……李察?」
母亲的声音把他叫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见母亲在躺椅上转过脸来看他。
那双眼睛跟伊芙琳很像,只是更安静。
「看完了?」
「……看完了。」
「怎麽样?」
李察把拓片放到桌上,走到躺椅旁边蹲了下来。
「妈,我先给您治。」
他把手抬起来,掌心对着後背。
日之座里那棵倒置光树,叶子边缘开始往外沁光珠。
他已经攒了三个月。
「……嗯。」玛格丽特轻轻应了一声。
「怎麽了?」伊莎贝拉立刻凑了过来。
「暖的。」母亲把眼睛闭上了。
李察不敢分心,把静水铺开一处处引,先去那些空转的地方。
那一圈一圈打转的回路被的液滴涌上来,纠成疙瘩的部分开始松下来。
……松一处,母亲的呼吸就轻一分。
治到第二十分钟,肺上乱纹开始理顺。
代偿性淤滞化掉大半,常年靠窗坐着落下的和咳出来的,不涉及神秘侧这些普通暗伤本来就是最好处理的。
第五十分钟,李察把静水往主路死区那一片贴过去。
他早就知道结果,还是贴了,那片空白什麽反应都没有。
李察在那一处停了三息才把手挪开。
最後他把静水抬到帷幕那一面,到那句悬着的话跟前。
的气息漫上去。
那句话同样动都没有动,它等的是回答或者撤回。
李察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日之座里的空了。
攒了三个月用完只需要一个下午。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缓了一会儿才站稳。
躺椅上的玛格丽特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先在椅子里坐了会儿,然後自己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妈……」
「我试试。」
她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走到窗前停下。
「姐,怎麽样?」伊莎贝拉的声音有点抖。
玛格丽特把手抬起来,按在自己胸口。
「我感觉胸口不闷了。」
「……什麽?」
「这里。」她的手在胸口那一处按了按。
「十几年一直有什麽在堵着,刚才走动的时候,这里已经空了。」
伊莎贝拉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李察起身把拓片重新卷了起来。
「妈,往後每隔一段时间,我给您再治疗一次。」
玛格丽特走过来,伸手把李察额前那几缕被汗黏住的头发拨开。
「够了。」
「妈……」
她的手停在儿子脸侧。
「李察,我二十六岁那年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把往後的日子当白拿的了。」
「白拿了十几年,还生了你们两个。」
她笑了一下。
「今天你又给我添了二三十年。」
李察低下头。
「再多,就是贪心了。」玛格丽特说。
「贪心的人在我们这一行里,下场我见得多了。」
她把手收了回去,转身往门口走。
「晚饭想吃什麽?我今天有力气了,好好做一顿。」
「姐,你歇着!」
「我十几年也没歇过,不差这一天。」
那天的晚饭是母亲亲手做的。
李察坐在起居室里,把那张拓片摊在膝上又看了一遍。
那句话是向帷幕後发出去的宣告。
这麽说起来,自己新学的这个术式,不知道能不能起效果?
李察在心里构思了一下,觉得这个方向具备可能性。
这个术式专门斩断的就是无形之物,这半截宣告不就是这样的无形之物?
不过那得是自己熟练掌握後的事情了,到时候除了,还能够帮助母亲。
说起来,的反转会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