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教授,成为达人吧!(月票加更11)(1 / 2)

下午,皮特里大楼三楼。

李察进门的时候,莫蒂默正在剪报。

他手边那一摞报纸已经堆得比茶杯高了,剪下来的一条一条摊在膝上,按顺序排着。

「教授。」

老教授头也不抬:「来了,今天从窗台底下那一摞开始。」

李察在窗边坐下,把墨水瓶摆好。

抄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忍不住抬起头。

「您在剪什麽?」

「笑话集。」

李察没接话,低头接着抄。

这一摞是典籍传统旧册。

他抄到第四本,是一本蓝布面册子,印着一行烫金大字:《历代伟业录·典籍卷》

李察立刻感兴趣了,一页一页翻下去。

第一位是三世纪的抄经士,他一生校勘过一部圣典的四十七个抄本;

第二位是九世纪一位修道院院长,他把散在无数国家的残卷重新排出了顺序;

第三位、第四位……一直翻到最後一页。

最後一位年份是一七七三年,一七七三年之後空了。

李察把那一页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接下来提问从最不像正经问题的话题开始。

「教授。」

「嗯。」

李察很诚恳地说:

「您要是哪天成了达人,我们这些做学生的往後在帝国就能横着走了。」

莫蒂默头也不抬。

「横着走的是螃蟹。」

「螃蟹怎麽了?」

「螃蟹下场是被蒸。」

李察今天下午本来抄得很闷,这会儿忽然就来了精神。

「教授,我给您做个可行性报告。」

「做什麽?」

「晋升可行性报告。」

莫蒂默把老花镜摘了下来,脸上也冒出些兴趣。

「说吧。」

「首先就是人脉了。」李察掰起手指头。

「麦克菲伊教授是您的老朋友,皇家人类学学会的老会长跟您有交情,斯特罗玛岛上那一位跟麦克菲伊教授是同门。

算下来您认识两位达人,当然,我觉得您肯定不止认识两位。」

「还有就是藏书了。」他往窗台那三摞看了一眼。

「这一屋子的书,我抄了这麽久,您却总是源源不断有新的,系里资料室不收的您全有。」

「位阶和资历方面,您是大精通正教授,在系里辈分最高,连校董都得先给您倒茶。」

「哦对了。」李察想了想:「您钓鱼都能钓到运河底下的水脉。」

莫蒂默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

「完了?」

「完了。」

「那我一条一条分析给你听。」老教授端起那杯淡得没颜色的茶。

「人脉是别人的。」

「藏书是死人的。」

「达人朋友……」他哼了一声:「是来蹭我茶的。」

「上一次老麦克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我半罐好茶喝光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茶还行』。」

「钓回来的鱼也全是我在别人那里买的。」莫蒂默把茶杯放下。

「我每次就是一个人在运河那里坐一下午,回来路上买两条鲈鱼。」

李察有些发愣。

「……买的?」

「河边那个卖鱼的老头,四便士卖一条。」莫蒂默说得毫无愧色。

「我拎回来的时候路过系办,彭德尔顿问我在哪钓的,我说三号闸门下游。」

「他信了?」

「他还问我用的什麽饵。」

李察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他把那本蓝布面册子重新拿了起来,翻到最後一页,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教授,我其实想问的是这个。」

剪刀停了,莫蒂默低头看了那页空白。

「你绕了这麽大一圈,就为了问我这一句?」

「我怕直接问,您会说您年纪大了。」

「我确实年纪大了。」

老教授把剪刀放到膝上。

「不过今天可以讲一点。」

「你在《论帷幕中的攀升》里读过,达人是一条传统走到头、摸到那块界碑的人。」

「达人数目是有限的。」莫蒂默说。

他伸手把那本蓝布面册子拉了过去,翻到最後一位。

「一七七三年,这位老先生编的那部书今天还在用。

你手里那张亚历山大学派的对照表,往上数五代初版就是它。」

「他成了?」

「成了,目前典籍传统的最後一位。」

「之後呢?」

「之後一百四十年。」老教授把册子合上。

「典籍出过很多好学者,出过一批大精通,出过三个把那部总目重编了一遍的人。」

「一位达人都没有,他们做的全是重编。」

莫蒂默把册子推了回来。

「把错处改了、新发现的补上、体例理顺……这在学界叫贡献,在传统上什麽都不是。」

李察低下头,看着那本合上的册子。

「那新的达人位置从哪里来?」

莫蒂默把两只手交叠到膝上。

「第一种,帷幕自己变化。」

「出现从前没有过的东西,新的薄弱点,邪物,新死法,这几百年很少。」

他停了一下。

「但这最近十几年越来越多了。」

「还有一种,人自己走到从来没人到过的地方去。」

「新大陆的中部山脉以西,深界,极点。

走进去的人多,走出来的少,走出来那几个就完成了别人没有做到过的伟业。」

李察想起那些明明带来不了什麽明显收益,却被各大国全力支持的新大陆和南北极的科考队,现在都有解释了。

「那您……从来没想过?」

莫蒂默把手在膝上摊开。

那手乾枯的如同骷髅爪子,右手食指第二节内侧有一层厚茧,那是握笔磨出来的。

「想过,三十岁那年想过。」

他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捧起茶杯。

「小李察,我跟你说件事。」

「您说。」

「我家保姆有个孙子,今年六岁。」老教授说。

「那孩子叫我老爷爷,上个月他来我家,我给他看我那本一四三二年的抄本,他问我这上面为什麽全是虫子。」

李察没接话。

「我每星期三下午要去看一次牙医。」莫蒂默接着说。

「右边下面第三颗,牙医说保不住了,我说保不住也留着。

他说留着会疼,我说疼就疼。」

「还有……我还记得我导师死那天穿的是哪双鞋。」

李察抬起头。

「黑色系带,右脚那只鞋头上有一道划痕。

他那天下午还在改一份稿子,改到第四页笔从手里掉下去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们这些学者这辈子做学问就干一件事——把东西记住。」

「记住别人记不住的,不肯记的,还有那些没人觉得值得记的。」

「要是我为了往上走一步……」他把茶杯重重磕在茶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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