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纳把半边眼镜从鼻梁上摘了下来:
「先生,我祖父在一八四五年就在这条街上开了这间铺子。」
「我问的是你的这个名字。」
「我祖父从安纳托利亚上的船,往上再数三代,是从波斯那边走出来的。」
他的手在柜台上摊开。
「波斯在哪里?」後面有人问。
「应该在东边吧?」
「具体东边多远?」
「不知道有多远,反正肯定是海对面的!」
唐纳把嘴闭上,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些人根本不是客人。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柜台下摸,外面进来的人却以为他要掏枪或者拿刀。
柜台立刻被掀翻了,铜烛台滚了一地。
旧相框的玻璃碎了一片又一片,架子中层那几只石碗砸在木地板上。
唐纳被人从柜台後拽了出来,他个子很小,被拽住领子的时候两只脚都悬空了。
「这家店的後面呢?」
「後面藏了什麽?是间谍聚集地吗?」
那幅织着不死鸟涅盘图案的挂毯,被人整个扯了下来,他们又盯上了那个拜火神庙立柱。
花月街上,也有神秘侧的力量。
管钟表授时的老先生,听到那边动静把店里所有锺同时敲响。
正往前冲的人一齐停下了脚步。
这一招只管用了不到两分钟,人群里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句:
「听见没有?我就说这里有古怪!」
麦克尼尔夫人也挡住了不少人。
她只敢小心翼翼地动用一件灵宿之器,很轻地拂了过去。
那些人当即在原地晕头转向地乱走。
一个女人在後面看见了,尖声叫起来:
「被下咒了!他们给这些人下咒了!」
街尾那间玻璃铺子,会帮人磨照不出人影的镜子。
有人抓起一块砖砸进橱窗,橱窗里立着好几面磨好的镜子。
砖头飞进去,直接被镜子吸了进去。
那一片的人慌忙往後退了几步,退完又继续往前涌,势头比刚才更凶。
花月街上的个个手里都有点本事,但他们都不敢对着非神秘侧的普通民众使用。
麦克尼尔夫人知道,自己老师为什麽在这个时候没出面。
这条街上住的本就是各种各样来路的人,这麽多年一直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一位本来就被怀疑的大精通灵媒,要是在几百普通民众面前动用真正的神秘侧手段,那这条街往後就彻底说不清了。
到了六点四十分,一间不挂牌的裁缝铺烧了起来。
………………
「威廉士!有你电话!」
李察冲下楼,抓起听筒。
「外公?怎麽了?」
「花月街出事了,外街全被砸了,墙内那道干扰五点十几分就全破了。
分驻办的人到过一趟,站了半个小时又撤回去了。」
「撤回去了?」
「上头的意思警力优先保障要害区域,这句话你这几天应该听得很熟了。」
李察握着听筒没说话。
「我得先把话给你说清楚,打这个电话过来,不是劝你去帮忙的。」
「什麽意思?」
杰拉德语气很沉稳:
「你先听我把利弊讲清楚。
你不去就什麽事都没有,今晚照旧在宿舍睡觉,明天照常上课。
往後搞清查也好,问话也好,没有一条能扯到你身上。」
「那如果我去了呢?」
「去了当然有麻烦,那边有官方的人在场,你这个名字已经进了档案库。
而且玛丽夫人历次被清查,虽然都没人敢动她,但你要是主动往她身边靠,肯定也会成为被查的对象。
总之,你只要去了就会惹一堆麻烦。
你外公我这张老脸,只能稍微帮你挡一挡。」
「那好处呢?」
「好处只有一个,让这位大精通灵媒欠你点人情。」
杰拉德把话说完,就不再出声了。
李察开了口:「外公,这笔帐我不想这麽算。」
「讲。」
「老比格当年教过我灵视和占卜入门,他是玛丽夫人门下的人。
还有惠特康姆那一夜、黑沟那一夜,要不是麦克尼尔夫人,我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而且我胸口这枚戒指上的印,是玛丽夫人亲手补了两次,一分钱都没要。
三月里,家里门柱上出现那枚齿痕邀请函的时候,你托人给她带了信。
她当时在闭门期,还是破例收下了。」
李察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
「我现在,算是她门下半个学生。
就这麽看着自己老师管着的街被人砸,缩在宿舍里睡大觉?
外公,要是我身边有这样的人,我大概以後也不会再去联系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跟着传来茶杯被重新端起来的声响。
「你外祖母当年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她说了什麽?」
「不记得了。」老人答得飞快。
「反正当时我被她呛得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他咳嗽了一声:「外套穿厚点,夜里可能还要下雨。」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别自己一个人就跑过去。
多你一个过去,可能也就多个被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