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科尔曼站起来又下去了。
等最後一趟上来,他把那人推上踏板,自己爬着沙袋坐在上面。
布从他脸上滑下来,他懒得去拿了。
「塔克,这一趟多久?」
塔克把怀表凑到眼前,手抖地看了三遍才看出来是什麽:「2:11」。
科尔曼笑了笑:「我憋气破纪录了。」
然後就再也没有说话了。
鲍德温冲了过来,他把手压在科尔曼胸口上。
把以太一股一股往里灌,推循环、振心肺、逼血液回流。
这些手法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做到闭眼都不会出错,甚至他也开始想用去紮科尔曼身上。
但等他想紮的时候,掀开衣服才发现,科尔曼背後已经被紮了密密麻麻的一片蜂窝状的孔洞。
鲍德温的手停住了。
他蹲在那里,让旁边的被救上来的兵丁都不敢出声。
然後他伸出手把对方脖子上身份牌摘下,起身要离开。
「他前几天寄了卡。」塔克突然说。
鲍德温没回头:「上面留了什麽?」
「我已收到你的信,我身体很好。」
看到在场军衔最高的长官都走了,这帮溃兵也做鸟兽散。
有人撞翻了科尔曼的背包,背包滚了半圈,里面铁皮盒的盖子被磕开了。
姜饼撒在踏板上,被踩得碎了一地。
军士把科尔曼旁边那块布拿了起来,发现布早就已经干了。
………………
云底下有一群东西过境,号角压过了雁鸣。
影子把那截缠着缰绳的鹿角托在掌心,往左边那根石门柱下面走。
柱底那捆乾草只剩半捆,霜从角尖往上爬,爬到绳结上凝出一个形状。
云裂了一道口子,一根绳垂了下来。
上面没有路,也用不着路。
上面的人一列压着一列,前後望不见头尾。
有披熊皮的,有罩锁子甲的,有一个穿着上世纪的红外套,扣子擦得比谁都亮。
还有一个只穿单衣,赤着脚,脚背上结着六百年前的霜。
他们的形廓大半是糊的,只有手里攥着的东西还清清楚楚:斧、矛、镰,还有一柄削苹果的小刀。
最前面是犬。
影子挂着的名字往里走。
犬群绕着它转,有一头老到前额上一片白毛,把鼻子伸进它掌心里嗅了很久。
还有一头小的,後腿有点瘸,一路跟着拿脑袋顶影子的膝盖。
顶到第三下,影子伸手把它推开。
那家夥就地一翻,四条腿朝天露出肚皮不动了。
影子只好在它肚皮上按了一下,它这才心满意足地爬起来,摇着尾巴跑到前面去。
队伍最前,那把绳散成了几十股。
每一股攥在一只手里,谁也不肯先松,像一群围着同一只钱袋的合夥人。
猎主不在。
七嘴八舌的声音讨论开了:
「它今晚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
「上一回它不在,是三十七年前。」
「是四十一年。」
「三十七。」
「四十一,你连自己攥的什麽都记不住。」
那句话在队伍里滚了一圈,滚到听不见的地方,又滚了回来。
队尾有人发现了柱底那半捆草。
「有人给草了。」
「几捆?」
「半捆。」
这句话顺着队列往後传,传出去几里地。
传回来的时候变成了:「他给了一整车,还替马刷过背。」
「我只给了半捆。」影子说。
「那你不该更正。」上面有人答。
「再传两百年,你就是替我们盖了马厩的那一位。」
李察趁着场上气氛最好的时候,把撤了。
撤下去的那一瞬,整个犬群同时回头。
几十只攥绳的手一齐收了半圈,绳子在半空绷成几十条直线。
但影子已经把双蛇杖举了起来。
风在杖头上停了一下就绕了过去,从两边过。
一个年轻的从队列里探出身,抡了一下斧子。
斧刃在半空自动停住。
「你砍不动使者。」旁边的人说。
「我知道砍不动。」
「那你抡什麽。」
「试试。」
「庭议上不动手。」
这个声音从队伍深处升上来,不止一个人在说。
一句话被几百张嘴同时说完,谁也没抢在谁前。
「使者来了,要立庭。」
「立庭!」整片天上都在应。
蹄声停了。
几万匹坐骑在什麽都没有的地方站住,队伍从中间朝两边分开,分出一块空地来。
风从那块空地正中穿了过去,那就是猎主许给他的位置。
「规矩我们先告诉你。」那片声音说。
「站在风口上的人说话,谁也不能打断。
说完才轮下一个,庭上说定的事,散庭以後谁也不能翻。」
「猎主回来也不能翻?」影子问。
那片声音卡了一下。
「……它回来也不能翻。」
「它回来会不高兴。」有人在旁边拆台。
「它不高兴的时候多了。」
「上一次它不高兴,把整支队伍在一片沼泽上放了三夜。」
「那不是不高兴,那是它自己迷了路。」
「它从来不迷路。」
「那我们在沼泽上转三夜是为了什麽?」
「看风景。」
後面笑起来,笑声一列一列往後传,传到听不见的地方还在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