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仁慈(1 / 2)

李察从黑沟边走回分驻办的时候,腿已经不像他的腿了。

把疲劳积累速率压得很低。

可整整一夜下来,不只肉体疲惫,更多是精神上的。

他扶着分驻办门口那一道铁栏杆,缓了好一会儿。

赫顿先生让奥德中校的人架走了。

嗓子和回路的主干段烧断了,要送去神秘侧的医师那边接受治疗。

老先生挥了挥手,意思是让李察先去歇着。

可他歇不下来。

分驻办里里外外,忙的像一座蚂蚁窝。

奥德中校也没好到哪儿去,可还在清算名单。

「东片三号巷,十二人。」

「北区殡仪馆门口,殡仪馆看门人和他的小徒弟。」

奥德中校把名字一个一个报出来,李察也帮了帮忙。

报到温特沃斯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了两秒。

「温特沃斯,布里斯顿分驻办督察组长,以太爆发到上限,在黑沟边上烧尽。」

「残渣收拢回来,准备走全套规格。」

念完了,中校转过身看着李察。

「你这小子。」奥德中校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整场仪式你发挥的作用算是最大的,我会全部上报到帝都总署,战利品分配也会给你一定优先。」

「……是,中校。」

李察答得很轻。

外面天已经亮透了。

阳光落到湿漉漉的街石上,把没散尽的水汽蒸成薄薄的雾。

矿渣巷往西三条街,昨夜那个在睡梦里听见排水沟里有孩子哭的母亲。

这会儿正站在自家门口,神色茫然。

她不记得自己昨夜赤着脚走到过门外。

她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好像有水,有人在数数,有一首她在女儿坟头唱过无数遍的摇篮曲。

醒来後,梦碎成了几片,她怎麽也拚不齐。

运河边那一间小屋里,昨夜趴在井沿上往下应「是我,你哥在这呢」的老人。

今天清早起来,对着那口井愣了半天。

他记得自己有一个淹死的弟弟。

可他不记得昨夜那一声从井底传上来的呼唤了。

那一段记忆被人用一只极轻、极淡的手,从他脑子里抹了去。

抹得很乾净,连个茬口都没留下。

整座城里,每个普通人关於昨夜那层「帷幕底下」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褪得无声无息。

老牧师领唱的那一支摇篮曲,他们还记得;

可他们不记得水底下有几百道顶着死人脸的影子,顺着那支歌的调子一个一个地睡了过去。

光是审判,也是疆界。

划下昼夜疆界时,普通人也被划下了「该记得」和「该忘掉」的疆界。

城市很快恢复了往常的秩序,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哦,现在是暑假了,学生们都在睡懒觉。

被清除的记忆里,让他们对於自己在避难所待过的记忆都很模糊。

李察远远看着一切如常的人群,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赫顿先生讲过:史书记下来的,永远是留下来的那些人。

可这一夜,连记得的资格都被收了回去。

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有点伤感却又莫名心安的梦。

「这是仁慈。」

一个声音从他身後传来。

麦克尼尔夫人受到反噬不比赫顿先生轻多少,但小精通的血槽到底是更厚些。

她此时坐在轮椅上,脸色还灰着,可那一双眼睛是清醒的。

「普通人扛不住『见过』这件事。」

「见过一回帷幕底下的东西,有的人当夜就疯了,有的人後半辈子睁着眼睡觉。」

李察不置可否。

仁慈吗?或许是这样吧。

………………

李察走到矿渣巷东,看见韦尔太太家那只黑白花的猫蹲在门口台阶上,见了他喵了一声。

他弯腰摸了摸猫脑袋。

韦尔太太从屋里出来,见到他,眼角褶子动了一下。

「小李察,刚从外面回来?」

「嗯,韦尔太太。」

李察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她家的煤棚。

煤棚那一道木门,锁着。

锁上挂了一把崭新的铜锁。

跟韦尔太太家这种老房子完全不般配。

「……韦尔太太。」

「嗯?」

「这把锁?」

「今天早上找人来新换的。」

老太太摆摆手:「老锁还能用,但不知道为什麽我就是想换。」

「……您没事吧?」

「能有什麽事。」

「我一个老婆子,还能怕什麽。」

李察告别老太太,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已经过了九点钟,家里人早就已经从避难所回来了。

母亲在厨房里烧水。

伊芙琳一见到他,直接扑了上来。

李察伸手抱住妹妹。

「哥,你脸色好差啊。」

小姑娘把脑袋从他胸口上擡起来,认真看了他半天:「是不是没睡觉?」

「嗯。」

「我昨晚也没怎麽睡。」伊芙琳气呼呼的:「锅炉房和汽笛都好吵。」

「你以前不是说什麽蒸汽机声音好听。」

「……哼,我那时候就是嘴硬。」

父亲罗杰斯从楼上下来,什麽都没说。

李察看了一眼父亲。

罗杰斯背着手,转过身去了厨房。

「你妈把鸡蛋都给你煎好了。」

李察坐在饭桌边上。

母亲玛格丽特把一杯热水搁到他面前。

她也没问什麽。

只是把手伸过来,放到了他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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