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歌之河(盟主加更2)(1 / 2)

霍金斯没有再往下说。

他闭上眼睛,把那支调子从喉咙最底下捞了出来。

第一句出来,唱劈了。

老牧师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第二句才接稳。

「睡吧,睡吧,我的小羊羔,

河水不凉,妈妈在桥头。」

堤岸上挤着几百号人。

撤离的队伍停在半道,男人攥着帽子,女人把孩子搂在怀里。

起初没人敢应。

後排一个妇人先哼了起来。

她男人去年冬天没的。

可她哼的调子是给那个生下来没满月就埋了的女儿的。

这支歌她在女儿坟头唱过多少回,自己也数不清了,闭着眼也错不了一个字。

「睡吧,睡吧,灯还亮着。

你的名字,妈妈记得。」

第二个妇人接了上来,接着是第三个。

在北区埋过孩子的母亲,一个一个把嗓子搭了进去。

有人快半拍,有人慢半拍,调子歪歪斜斜。

可词是一样的词,那点盼头也是一样的盼头。

黑沟的另一面,李察立着。

帷幕这一头,他「听」见了。

歌声落到黑水上的那一刻,水变了。

原本朝着里夫先生那个方向汇集的黑水,被歌声从中央顶住了。

一道极淡极淡的光,从堤岸上那群人脚底下渗出来,贴着水面往上游淌。

逆着黑沟的流向。

黑沟的水往下游走,往那张网的中心走。

几十年了,它只会往一个方向走。

可这道光不一样,它往妈妈站着的桥头那个方向流,往上走,往岸上走。

李察看出来了。

这是一条新的河。

用歌声铺出来的河。

水底下立着的几百道影子里,有一小撮个头矮的停住了脚步。

它们顶着各自生前的小脸,原本一步一步朝着李察这边的破绽走,现在脚下被那道逆流的光绊住了。

它们转过身,朝着歌声来的方向看。

「米尔克。」麦克尼尔夫人跪坐在闸口,开了口。

她左腕那只骨手镯里,月长石坠子的那一缕光亮了起来。

月长石那一缕光从骨手镯里飘出来,落到水边,凝成一个看不清形状的影子。

它不高,比那些孩子高不了多少。

米尔克走到水边,朝着水底下那一小撮矮个子的影子,弯下了腰。

李察记得这位灵,霍尔布鲁克纺织厂那个数数的男孩,就是它领走的。

它讲话小孩才听得进去。

月长石坠子开了口。

「数到几啦?」

水底下一个孩子的影子抬起了头。

「……四十七。」

是个男孩的声音,泡在水里太久,那声音听着发空发飘。

「接着数。」米尔客说。

「慢慢数,数到一百。妈妈在岸上等你呢,听见没有,她在唱歌叫你睡觉。」

那个孩子的影子歪着头,听了一会儿。

岸上的摇篮曲一句一句地淌过来。

睡吧,睡吧,灯还亮着。

「……四十八。」孩子数着:「……四十九。」

它一边数,一边松开了原本绷着的姿势。

李察看着。

「报名字。」赫顿先生的嗓子哑得厉害,可还撑着。

他立在闸口,手里那一叠拓纸压着判词的框架。

「岸上,让母亲报名字。」

这话传到了堤岸那一面。

老牧师停了一句歌。

他回过头,朝那群唱歌的母亲看了一眼。

「想起谁了就把名字念出来,念那个你天天在心里叫的小名。」

堤岸上静了一瞬。

最开始那个妇人,先开了口。

「……莉莉,我的莉莉。」

她念的是那个没活过满月的女儿。

这名字她在女儿坟前念过无数遍,可在人前,大庭广众底下把它说出口,这是头一回。

「莉莉,睡吧,妈妈在这儿。」

帷幕这一面,水底下一个最小的影子动了。

那是个还在褓里就走了的孩子,根本立不起来,只是一团模糊的小东西泡在黑水底下。

听见这一声「莉莉」,那一团小东西朝着声音的方向浮了上来。

月长石坠子伸出手,把它接住了。

「莉莉,你妈妈在叫你呢,咱们回家。」

它牵着那个小小的影子,顺着歌声铺出来的那道逆流的光,往岸上走。

走到水边,那个孩子的影子散了。

散得很轻,和睡着了一样。

李察的灵视下,那团原本困在水里的小东西化成了几点极淡的光。

女儿顺着歌的河,往妈妈站着的桥头去了。

堤岸上的妇人不知道帷幕底下发生了什麽。

她只是觉得,心里压了几年的某样东西,松开了。

她哭了出来,可哭着哭着,又把那支摇篮曲接着唱了下去。

一个一个的母亲,开始报名字。

「汤姆。」

「小琼。」

「贝蒂,我的贝蒂……」

每报一个名字,水底下就有一个孩子的影子朝着歌声浮上来。

月长石坠子在水边来回走着,一个接一个地领。

它讲话总是那麽轻,那麽慢,像个真的在哄孩子睡觉的人。

「数完了?」它问一个。

「数完了。」

「数完了就睡吧,睡吧。」

那个孩子的影子,弯下身子,在水边躺了下来,散了。

数数声一个一个停了。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一百。

数到了一百的孩子,就可以睡了。

李察站在闸口边上,看着这一幕。

能哄这些孩子睡着的,和那些咒文无关。

是妈妈哄孩子们睡觉的那支歌。

是有人记得,孩子们叫什麽。

第一支歌唱完的时候,黑沟的水里,已经没有孩子了。

它们都顺着那道逆流的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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