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灶妇变(2 / 2)

它原来不是你娘。

「也是我」,说的则是名分。

你管它叫一声娘,它就是你娘了。

李察把自己的解读写了下来。

全都都用民俗学院体内的话来讲。

按理说,写到这里已经够了。

这已经符合民俗课的考察标准。

如果再往下写,那就是神秘侧的专业模型了。

或者是一些不能落到作业纸上的东西。

李察放下笔,靠在了椅背上。

晚风吹拂,梧桐叶刮得沙沙作响。

…………

周五上午,全班人的作业都交了上去。

厚厚的稿纸摞在讲台上。

克罗夫特从最上面的一份开始看。

一份大约用半分钟,看完就放在右边,再接着看下一份。

他也不点评,就这麽一份接一份的看。

约莫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了,擡起了头,右手按在那已经看过的一遝:

「我先说一说这些。」

右边这一摞,是总量的三分之二。

「你们这些人交上来的作业,基本大同小异。

无非是说,这是训诫歌,夜里有诱声冒充母亲,不可答应。

这说的也对。」

班上有几个人松了口气。

「但是。」

克罗夫特话锋一转:「最开始我就和你们说过了。

这首歌的字面意思,就算是三岁小孩听完了都懂。

而你们交上来的这些,就是三岁小孩听完会说的话!」

克罗夫特嘴角有些讥讽:「一字不多,一字不错……

它说『等天亮再应』,你们就信了天亮能应。

你们这不是读它,你们这是听它的。」

那几个刚刚松了口气的学生,顿时又紧张起来。

李察暗暗摇了摇头。

学者乾的活,从来都不是读字画。

克罗夫特在右边一遝里翻了一下,找出了一份作业。

「菲利普斯。」

他眉头拧着,点了名。

菲利普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你是这些人里最会省事的。」

克罗夫特把稿子翻过来,给全班人。

当然,上面一共没几个字。

「此为哄睡儿歌,劝小儿夜半早睡、勿应窗外声响,以免受凉。」

克罗夫特将稿子拍在桌上:「其他人到底还是能认出来这是个脏东西。

你倒好,连脏东西都省了。

你这一肚子的奥维德,读《变形记》的时候眼睛鋥亮。

但一落到正经活计上,你连『夜半有人在叫』这几个字都懒得多看一眼。

菲利普斯先生,你是究竟是来研修的,还是来养老的!」

「是……」

菲利普斯坐了回去:「不过至少我写的是真的,我妈也总是让我早点睡呢……」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克罗夫特把右手边的那些,全都推到了一边。

剩下的,不足十分。

「这些,起码还稍微往字面下挖了挖。」

他挑挑拣拣,最终只剩下三份,然後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

「蒙塔古。」

金发青年站了起来,姿态从容。

「你这份……」

克罗夫特将稿子展开:「挑不出毛病。

『竈妇变』你也认出来了,你还能说清楚是从第几句读出来的。

掖被角的那个妈妈,前面手是暖的,後面手是凉的。

暖手的是真娘,凉手是假的。

然後……你还顺着往下,把整套都理清楚了,夜里别应、熬到天亮、熬到那只暖手回来,才是真娘。」

「创口、机理、防法,这些你一样都不缺」

克罗夫特放下稿子:「是一份标准答案。」

蒙塔古微微颔首,坐下了。

克罗夫特:「威廉士。」

李察站了起来。

班上有几个人视线随之飘了过来。

他们很好奇,这位天天被副教授单独拎出来挑刺的人写了什麽。

克罗夫特同样将稿子展开:「你这一份和蒙塔古差不多,他做到了,你也都做到的。

包括『暖』和『凉』你也都读出来了。

但是,你比他多写了一段,你说天亮来唤的,手也是凉的。」

没错,李察认为,夜里来的人是冒充的。

但是天亮来的人,大概率也是冒充的。

夜里的声音不能应,天亮的声音同样如此。

时间靠不住、声音靠不住、手暖手凉也是如此。

到了最後,没有一样东西能信得过。

克罗夫特的目光在李察身上凝聚许久:

「这首歌的核心是『不验明,不予名』。

讲的是定义权,这就是我这民俗课的意思,也是我想告诉你们的核心。

你坐下吧。」

克罗夫特拿起了最後一份稿子:「卡特。」

李察回头看了一眼。

是後排一个穿着一身素净衣服的女孩。

克罗夫特:「『守名』这一层,你和威廉士读到了一个地方。

可是你比他还要多剥了一层。」

闻言,李察有些发怔。

他的那一份,已经把民俗学院体系能讲的话讲到了边界。

再往後,就不是民俗了。

伊迪丝是怎麽往後又多剥了一层的?

克罗夫特继续说:「你说的这一类竈妇变,学的不是『母亲』。

而是『家里最早起来烧水的人』。」

见教室里的学生一脸困惑,他又详细解释了一下:

「在乡下,整个屋子最早起来把水烧上的人,多半是当家的女人。

竈妇变借的是那个位置,而不一定就是母亲。

可能是奶奶,也可能是嫂子,还有可能是大姐。

它认的是那个位置,而不是某一个脸。

卡特在稿里说,在她老家那一带有一个规矩。

每年开春第一晚,要把最早起来烧水的那个人换一换。

至於换谁?都可以,只要是个当家的就行。

这道规矩,是民宿册子上查不到的,它只在地方老人的口里相互传递。

之所以换,是为了让那个东西借错位置,认错人。

认错了人,它自然也就叫不准家里任何一个孩子的名字。」

说到这,李察听明白了。

他读到的是「守名」。

命名权抓在自己的手里。

只要不验明,就不予名。

而伊迪丝是从另一个层面出发的。

竈妇变守的是一个位置。

乡下人对付它的土法子,就是换一个人去占那个位置。

即便李察把卷宗翻烂,也绝对读不出来这一层。

因为这是属於伊迪丝的,不是书里的。

她是在那种半夜烧水、开春换人的屋子里,长到十六岁的孩子。

克罗夫特合上了稿子,他的目光停在这个後排女孩的身上很久。

但却没有说任何话。

下课铃响了。

学生陆陆续续的开始离开教室。

李察在即将离开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克罗夫特。

只见他还站在讲台後面,手里捧着伊迪丝的稿子,慢慢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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