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午补课前,伊莎贝拉拿起了系办的专线电话,接通了赫顿先生,讲了这边的事情。
赫顿先生的声音透着电流,从听筒里传出来:
「既然如此,我赞成提前。
旧大陆要打仗了,从业者起码要有最基础的自保手段。
他们能用行业信用体系,进更多神秘侧的场所,接些正经儿活。」
李察站在旁边听着。
「时间要定下来。」
伊莎贝拉将话题拉入正轨:「研修前三周都是授课和考核,我把他的实证稿在前几天就上交到审核平台。
估计不用半个月,就可以出结果了。」
赫顿先生计算了一下时间:「既然如此,最後两周是实践,对吧?」
伊莎贝拉答:「没错,审核一过,正好就可以卡在实践开始之前署名。」
赫顿先生:「那就这麽定吧。」
电话随之挂断。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梧桐树叶被晚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李察,问:「你在想什麽?」
李察斟酌着说:「我在想……以前,你们都让我慢一点,今天倒好,全都在催我快些。」
「慢,是和平时期的做法。」
小姨的脸色有些变了:「和平时期慢一些,可以多活一段时间。
但眼下不太平了。」
话音落下,她把桌上的稿子抱给李察:「去吧,把正本誊好。」
…………
研修报在了礼拜五。
帝都大学放暑假了,偌大的校园空荡荡的。
古典学系那一排希腊式廊柱空立着。
李察踩着廊下石板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被空旷的回廊放大,荡出老远。
报到处在进门的大厅里。
一张长条桌横在大厅中央,桌上摆着两本颜色各异的登记簿。
左边的那本是深红色硬壳,上面用烫金字体写了「推荐生」三个字。
另一本是灰蓝的封皮,写着「奖学金生」。
每一本登记簿後面,都坐了一个登记员。
李察站在大厅一角,悄悄打开了
借着厅里流动的以太,将灵感线顺着人群飘过去。
今天来报到的人还是挺多的。
前前後後有一百号左右。
大部分都是各家精英学校的尖子生,谈吐衣装皆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是李察惊讶的发现。
他扫过去之後,一百多人里,仅有不到一半的人是带着以太回路的。
剩下的人,和普通人没什麽两样。
他们能读书、背诵,也能在考场上杀出重围,但是却和帷幕後的世界毫无干系。
李察了然。
看来,这表面上是一场学术选拔,但实际上却是在给人贴标签。
当你将材料递上去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归入了档案。
世家子们把自己的材料,往「推荐生」那本红色登记簿上一放。
立刻,就有侍者迎了上来,把他们引向大厅侧面铺了软垫的等候厅。
而苦读生排队在「奖学金生」的登记簿前面,登记完就只能去走廊。
坐在干硬的长椅上静候发落。
李察扫视一圈,找到了那个叫做伊迪丝·卡特的女孩。
她正在和登记员交流。
登记员问一句,她答一句。
声音很低,脊梁却很直。
她办完手续後,就被安排到了走廊干硬长椅的最末尾的位置。
其他苦读生还有好友能彼此交流两句。
但她坐在最末尾,没有人和她说话。
而她,也不硬往别人跟前去凑。
李察来到了长桌前,站在了推荐生登记簿的前面。
拿出推荐信,经过核验後去了登记台。
彭德尔顿坐在了登记台前。
这位杂物主管今天穿了一身正装,他的扣子被扣到了顶。
他把每个人的资料接了过来,翻看了一遍,然後再转手递给身边的人过目。
过目的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礼服。
他面无表情,一句话也不说。
他的胸前别了一枚极小的徽章。
李察认得那徽章,那是内务院的标记。
队伍向前挪动。
终於轮到李察了。
当他资料交过去後,彭德尔顿一页一页的翻看。
翻看到最里面夹着的一封信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封信是火漆封口,封皮上面还印有莫蒂默教授的私印。
彭德尔顿将信抽了出来,递给了身侧的内务院代表。
登记台後的几个人,同样看到了这一幕,动作不约而同的停了半秒。
…………
分班的时间定在了报到的第二天。
这是一场「学力测试」。
但测试的方法很古怪。
地点在一间空教室,教室的墙上还嵌着几块银底铭板。
李察看不懂那些铭板,跟着其他学生依次进入。
教室里坐着两位上了年纪的考官。
他们会让学生把手按在一块铜板上,然後要求背诵一段拉丁文。
背的磕磕巴巴也好,背的流利无比也好。
考官都不会给出评价,只是在名册上简单的记上一笔。
当轮到李察的时候,他提前把铺开。
随即了然。
那块铜板,是引来检验回路的。
只要手一按上去,有没有以太回路,上面嵌合的铭文就会给出相应的回馈。
背诵拉丁文,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目的,是为了遮人耳目,以免那些普通班的孩子们察觉到什麽。
测试结束之後,分班的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
学生们被分成了两个班。
普通班和特殊班。
李察进的是「特殊班」。
相较於特殊班,普通班的名单很长。
苦读多年,误以为自己终於挤进帝都顶尖学府的苦读生们,全都兴奋地挤在告示栏前面。
他们在找到自己名字後,下意识松了口气。
但转瞬间,又有些疑惑。
为什麽和一些人分开了?
原因……告示上没有写。
他们不知道,但李察知晓。
彭德尔顿在课表发下来的时候,私底下和他交了底。
「普通班和特殊班的基础学识课是一样的。
但是,特殊班有另外的『附加专题』。」
李察问「附加专题」是什麽,彭德尔顿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告诉他。
「你过几天就知道了。」
然後,他又说:「普通班的学者,这辈子最高只能走到讲师。」
但是。
特殊班的学者,却可以摸到副教授。
教授要做的事,普通班的人是看不见的。」
李察明白了。
普通班苦学多年的学子们,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了外面。
他们自以为进了帝都大学,前途一片光明,未来无限可期。
但却不知道,自己的头顶早就已经设置好了天花板。
这层天花板,是无论怎麽撞都撞不开的。
李察从班里出来的时候,遇见了第一个被这堵墙挡在外面的学生。
这个男孩站在告示栏前面,把分班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停地确认,自己的确是被分到了普通班一栏。
可是为什麽?
他的眼里满是迷茫。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什麽原因被淘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