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留下的人(月票加更25)(2 / 2)

借力,帮助晋升。

李察心里那点警觉,比那点贪念要重得多。

天底下没有白给的力量。

一条管子,你借它的水,它也认得了你。

赫卡忒自己讲,她的力量有一大半从面具来。

换句话说,她的力量也有一大半攥在那张面具、和制面具的那一套规矩里。

戴上她做的面具,等於在自己往上爬的路上,接了一段别人铺好的轨道。

轨道好走,可轨道通向哪里,是别人说了算。

更别提那个「赫尔墨斯」的名号。

信使,商业,辩士,学者的守护神,灵魂的引渡者,也是言辞与诡计之神。

名号从来都是双面的。

借来言辞与学识的那一缕,会不会连着把「诡计」和「引渡灵魂」的那一缕,也一并接进来?

李察把笔记本翻到「可分享/中间层/绝密」那三栏。

他在「绝密」那一栏,添了一行。

「神格面具接受与否,待定。

接受前须查明:面具於帷幕那一侧留下何种痕迹。」

写完,他把钢笔搁下。

还有一桩。

今晚赫卡忒看他的眼神,和先前不大一样了。

先前他在桌上头是个有点本事、背後或许有点关系的新人。

今晚大出风头,他在赫卡忒眼里头的分量明显更重了。

重,是好事,也是麻烦。

李察想起赫顿先生的那一句告诫。

靠在参天大树下的人,最先学会的是仰头等树倒下,他们也跟着倒。

可赫卡忒不是树。

她是个园丁,她拢这一桌是在育苗。

哪一根苗长得直,长得壮,她育哪一根蔫了,朽了……

他想起方才桌上,赫卡忒看阿瑞斯那条断肩时的眼神。

阿瑞斯,只怕悬了。

………………

复活节假期结束头一天,李察照旧踩着晨钟尾音到了校。

晨祷散场,他随人流拐进熟悉的走廊。

格林伍德的春天来得迟,窗外那排老榆树才把新芽抽齐,绿得发嫩。

被昨夜没干透的雨水压着,颜色更深了一层。

教室门推开,李察有些意外。

开学那会儿,他们这一届的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四十来个脑袋挤在一处,最後排还得临时加凳子。

如今他从门口扫过去,数下来不到二十个。

空出来的课桌没人收拾,照旧摆在原位。

椅子一律倒扣在桌面上头,是放假前杂工统一翻上去的。

倒扣的椅子,比坐着人的椅子还多。

李察走到自己那个靠窗位置。

他左手边,是休的桌子。

桌斗空了,休那本写生集没留下,连那截被他啃秃了的炭笔头也带走了。

只在桌面右下角,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

是休去年百无聊赖时用小刀划的一只鸡,鸡冠歪着,少了一只爪子。

李察的右手边後一排,原本是沃伦。

复活节一过,他按着家里早就排好的路子,进了商会去学复式记帐和那些煤价行情。

梅森去了城南一家机械厂当学徒,他爹是工长,给他寻的位置不差。

至于格蕾,五月就要动身去帝都的女校,眼下大概已经在家里收拾行装了。

一桌子人,散得乾乾净净。

只剩李察一个,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威廉士。」

有人在他斜对面叫了一声。

李察转过头。

叫他的是个叫珀西的瘦高男生,只算点头之交。

这小子经常坐在教室後排打瞌睡,作业本上墨点比字多。

如今他面前摊着三本拉丁文语法,眼底青黑,下巴上冒出几根没刮净的胡茬。

「你假期里头……复习了多少?」珀西的钢笔在练习册上停着。

李察看了一眼他摊开那一页。

第三变格的名词词尾被珀西抄了满满两页。

抄到一半串了行,corpus和tempus的属格搅在一处,错了三四个。

「复习了些。」李察答得含糊。

「你看我这个,对吗?」珀西把本子转过来。

李察扫了一眼。

「corpus的属格是corporis,你这里写成了corpus的样子,没加那个r。」

珀西盯着自己写的东西看了半晌,把那个错处划掉,手在抖。

「……谢了。」他重新埋下头去:「还有两个月,我家里说要考不上预科,就送我去我姨父的事务所抄文书。」

李察没接话。

留下来的这十几个人,个个都是要考预科的。

剩下两个月,是冲刺的最後一程。

教室里静得很,听得见钢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还有人翻书翻急了把纸角撕破的脆响。

李察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把书包搁到膝头。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塔西陀的《编年史》。

书一摊开,珀西在斜对面又抬起头来。

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皮,喉咙动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了。

李察把书往自己这一边挪了挪,挪到了桌子右边那一半。

他把书页往下翻。

塔西陀写罗马,写那些煊赫一时的家族如何登场,如何谢幕。

写到提庇留治下,元老院里一个挨一个的告发与凋零。

李察把书翻过去,没让自己在那一块停太久。

钟声又响了,上午第一节课是历史。

赫顿先生抱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讲义走进教室,扫了一眼那片倒扣的椅子,没说什麽。

「今天讲帝国早期的『人口流动』。」

「你们也许会觉得这个题目离自己很远。」

「其实不远。」

他的目光从教室前排扫到後排,掠过那一排排空桌子。

「一座城里的人,每年都在动。

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往上走,有人往下掉。」

「史书记下来的,永远是留下来的那些人,是往上走的那些名字。」

「离开的人,往下的人,连一行字都摊不上。」

赫顿先生把讲义翻过一页。

「可史书没记的人,比记下的人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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