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站在天燕城上空，负手而立，俯瞰着整座城。

陈平仰头看着，呼吸都慢了半拍。

老者躺在椅子上，嘿嘿笑着，像是在看一场热闹。

天空中，那道身影微一低头。

随後，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声极轻，像是随口发出的鼻音，但落在陈平耳中的一瞬间，脑海里像是被人抡了一锤。

那道声音化为实质，从天穹倾泻而下，扫过整座天燕城，扫过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宅院，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

陈平站在武库里，感受着那股力量从头顶碾过，像是一只巨手在他的身体里翻了一遍。

骨骼，筋脉，血肉，罡元，全部被翻了个遍，无所遁形。

怀里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陈平低头。他怀中那只还未来得及转化为灵傀的黑木鼠，浑身剧颤了一下。

啪。

极细微的断裂声。

黑木鼠体内的傀丝在那股力量扫过的一瞬间尽数断裂，紧接着，血肉直接消融，化作一蓬血雾，从衣襟的缝隙里飘散出来，腥气扑鼻。

陈平站在原地，看着衣襟上那一片淡红色的雾气慢慢散去。

那人若是想，恐怕只需要一掌便能将他拍死。

面对这种存在，什么元罡一炼，什麽龙蟒真罡，什麽潮渊刀，全都没有意义。

天空中，那道身影没有停留，负手踱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几个呼吸之间，身影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来得突兀，走得乾脆。

从出现到离开，前後不过十几个呼吸。

武库穹顶的透明消散了，灰色的石顶重新合上，灯火昏黄，一切恢复原样。

老者扭过头来，浑浊的目光落在陈平衣襟上那一缕还没散尽的血雾上，鼻头皱了皱，嘿嘿笑了。「你小子涉猎倒是广，斜月魔门的炼傀手段，都被你学了去。」

陈平没有接话。

老者摇了摇头，声音慢悠悠的。

「江湖上总说技多不压身，那是句骗死人的废话，外道走多了，容易烂了自家的根基，别本末倒置。」

陈平将这番敲打压在心底，沉默一息，终於开口问出疑惑。

「前辈，方才那位崔家供奉，究竟走到了武道的哪一步？」

老者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

「嘿嘿，那个境界对你现在来说还太远，不过你这小子运气当真好，能提前看到更高层次的力量。」

他从躺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劈啪响了几声。

「等你什麽时候和这位一样强了，你到哪都是所有势力的座上宾。」

他没有正面回答陈平的问题，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平把这股感受压在心底，深吸一口气，重新往演武场走去。石门合上。

演武场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在场地中央坐下来，把纷杂的念头压下去，从怀中取出金精铁核，放在膝前。

拳头大小，乌黑，表面金色纹路游走，极沉。

既然一炼已成，炼化属性罡气的门槛过了。

陈平闭上眼，服气运转。

金精铁核在服气的感知下变得透明，乌黑的矿石内部脉络清晰，杂质，铁元素，微量的其他矿物，层层叠叠，像是一座微缩的山脉。

而在这座山脉最深处，有一点金色。

极小，极纯。

像是一粒被封在琥珀里的金沙，静静躺在矿石的核心位置，不动不摇。

金之本质。

陈平盯着那点金色看了一会儿，在脑中回顾了一遍《五行炼罡一说》中关於提炼本质的过程，又想了想采灵法与其相通之处，心中有了数。他看了一眼视网膜前的面板。

大成。

南栖月当初说过，采灵分三大层次。

入门时，灵如野马，难以驯服。

小成时，灵开始听话，但仍需耐心引导。

大成之後，便是强大者支配的层次，那些飘在空中的灵，都无法忤逆他的意志。

如今他若是一天什麽都不做，只编制灵丝，最多能编一百二十根，但取决於周围灵的多少。

灵丝探出。

从指尖渗入金精铁核的表面，一根，两根，三根。

灵丝顺着矿石内部的脉络往深处钻，避开杂质，绕过铁元素的结晶，一点一点往核心位置靠近。越往深处，矿石内部的结构越致密，灵丝推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陈平不急。他持续输出灵丝，一根接一根，从各个方向探入矿石内部，逐渐把整块金精铁核的内部填满。

灵丝触及那一点金色的一瞬间，金之本质被扰动了。

它开始冲撞。

极细极锐的气息在矿石内部炸开，金之本质像是一粒被惊醒的活物，左冲右突，撞击着包裹它的灵丝。

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一股锋锐之意，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灵丝上。

陈平的灵丝纹丝未动。

灵丝编织了上千遍，坚韧程度远超寻常，金之本质冲撞了十几息，撞不动，渐渐消停了。

灵丝趁势收拢，将那一缕金之本质缠住。

缠住之後，陈平没有急着往外拖。

《五行炼罡一说》说得清楚，奇物之中的本质一旦接触了外界，便会融散，消失於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