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三章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2)
高夫人选择了留在寒山寺。
她不走,高云翔就拿她没办法。他在寒山寺后山的枫林边搭了一间竹棚,四柱落地,顶覆茅草,门朝南,窗朝北,南边能看见寺里的钟楼,北边能望见官道上的行人。高夫人住进去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那盏旧灯笼挂在竹棚门口。风一吹,灯笼就晃,火光在竹壁上摇来摇去,像有人坐在灯下慢慢地摇扇。
鲁铁匠从铁山赶来了。他带了六个徒弟,个个肩宽背厚,手上全是铁锈和炭印。鲁铁匠一进枫林就皱眉头,说这地方湿气重,铁砧子搁一夜就生锈。高云翔说:“鲁师父,您别急着架炉子。我先陪您看看地方,选个通风的高处。不然铸出来的钟带着水汽,声音不脆。”鲁铁匠哼了一声:“你倒是长进了。晓得水汽会影响音色。不过你选的这枫林我也看了——地面虽湿,往上走十几步有个小石坪,东南向,背风见阳,旁边还有一道山泉。把炉子架在那里,用泉水淬火,比暗河水差不了多少。”
段真成也来了。他穿着一件灰布僧袍,手里提着半边寺的旧钟锤。锤头是黄铜的,包了一层磨得发亮的牛皮,锤柄上缠着麻绳,绳尾打了个结。他没进寒山寺,只在枫林深处搭了个草棚。高夫人知道他来了,对高云翔说:“你舅舅来了。让他进来坐。”
高云翔愣了一瞬。他母亲从来没把段真成叫过“舅舅”。小时候他听人说起鸡冠城段家,母亲从来不说,他也从来不问。后来他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段真成是自己亲舅舅,但他没有叫过。段真成也没有要他叫。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墙不高,却谁也没有跨过去。现在母亲说“你舅舅来了”,语气那么自然,像每年清明说“你爹来了”一样。高云翔鼻子一酸,跑到草棚外请段真成进了竹棚。
段真成进去的时候,高夫人正在灯下看一份旧账册。账册放在竹几上,旁边是一碗白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沉在碗底,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段真成看了看那碗粥,低声说:“夫人,粥凉了。”
高夫人头也没抬:“我知道。你来了,是来劝我喝粥,还是来劝我回大理?”
“都不是。”段真成在竹几另一侧坐下,把旧钟锤轻轻靠在膝边,“我是来给你送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帕子,轻轻放在竹几上。帕子是素绢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细小的毛边。帕面上绣着几朵瘦梅,花瓣单薄,枝干清癯,像从冬天的石缝里长出来的。高夫人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册慢慢放了下来。
“这帕子怎么在你手里?”
“真名托人带给我的。”段真成的声音很低,“他说这帕子是当年他离开大理之前,素素绣的。素素绣了三天三夜,拆了两次。夫人说梅花要瘦,她就拆了重绣。夫人说以后看见绣瘦梅的帕子,就知道是自家姐妹。真名把帕子收了几十年。现在他托我还给你。他说,这帕子不该留在他那里,该回到绣帕子的人和她看着绣帕子的那个人手里。”
高夫人把帕子拿起来,就着灯光看那几朵瘦梅。梅瓣已经褪了色,但针脚依然清晰,每一针都像绣在心上。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帕子折好,压在旧账册下面。
“真名还说了什么?”
“他说,夫人若回大理,他想跟夫人再喝一杯茶。不是碧螺春,是苍山雪芽。他说他当年在寒山寺大殿里喝过夫人泡的碧螺春,后来在铁山营喝过云夫人煮的茶,最后在按察使司喝过自己煮的白水。白水喝了大半辈子,现在想喝一口家乡的茶。”
高夫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像风吹过冰面:“家乡。他一个被贬出京城的人,倒是把苍山雪芽当家乡了。段真名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人背黑锅,到头来连家乡都要别人替他记着。”
段真成没有接话。他弯下腰,用旧钟锤轻轻敲了一下地面。那一声极轻极闷,像钟声,又像木鱼声。敲完之后他站起来,对高夫人躬了躬身:“夫人,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什么时候想回大理,我陪你回去。你若不走,我在枫林里住着。半边寺的钟锤我带来了,寒山寺的钟虽然碎了,但钟声不能断。你守灯,我守钟。灯不灭,钟不停。”
高夫人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段真成,你不恨我?当年你弟弟段云被推出来顶罪,高家也是默认了的。你若是恨我,现在正是时候。”
段真成摇了摇头:“我恨过。恨你,恨段真名,恨我父亲,恨段氏所有人。后来我悟了一件事——恨就像打铁。你越恨,就锤得越重;锤得越重,铁就烧得越红;烧得越红,铁越软。最后你打出来的还是刀。刀能杀人,也能割了自己。我不想再打刀了。我想打钟。钟打好了,挂上去,天天听它响。听钟声的时候,就什么恨都没有了。这在佛家,就叫普度众生。”
他说完走出竹棚。枫林里的晨雾还没散尽,他的灰布僧袍被雾气染湿了,像一件洗了又洗的旧袈裟。高夫人追出来,站在竹棚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枫林深处。高云翔从后面走过来,递上一件披风。高夫人没有接,只是看着枫林深处,说了一句话:“云翔,你舅舅变了。变得比以前更稳了。他这一辈子,从刀变成钟,用了几十年。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
“娘,你也可以。”高云翔说。
高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接过披风,轻轻披在肩上:“回屋吧。该算账了。”
高夫人说的“算账”,是查高氏财宝的账。
当天下午,她让高云翔去了一趟姑苏城,从高家旧宅的地窖里搬出了十几箱账册。这些账册有些已经发霉,有些被虫蛀了边角,但上面的字迹大多还能辨认。她把账册分成了三摞——一摞是大理高家的旧账,一摞是江南高家的新账,还有一摞是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只有数字和地名的“无头账”。
白苏珍被请来帮忙。她翻开那摞无头账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高夫人,这些账不是高家的人记的。你看这个‘周’字——高家的账房从来不把‘周’字写成这样。这是大理户部的写法。户部账房每笔收支都要按《周髀算经》里的办法做记号,这个‘周’字左边口字旁里多了一个点,是户部暗记。这些账册是从大理户部流出来的,有人把大理户部的密账抄了一份,混进了高家的账册里。”
高夫人走到白苏珍身边,低头看了看那页账,目光忽然变得极锐利:“户部的密账怎么会混进高家的地窖?高家被抄家的时候,户部来了一百多人,翻箱倒柜抄了三天三夜。他们抄走的账册比地窖里剩的还多。如果这些密账是户部的人混进来的,那只有一种可能——抄家的时候,有人故意把户部密账藏在了高家的账册堆里,让高家的人替他们藏着。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取。”
“结果他们一直没有回来取。”白苏珍接过话头,“因为高夫人你后来回了江南,把高家旧宅守得密不透风。他们想回来取,又不敢惊动你。这批密账就成了烫手的山芋,藏在谁的地窖里,谁就是替他们守夜的更夫。”
高夫人冷哼一声:“守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有人来要了。北汉的金莲使团,江南十城换段真成是明面,暗中要这批密账才是真的。他们要的,是大理户部的密账。”
段郎在竹棚外听完这些,没有进来打扰。他让人把段蓝叫来,在枫林边开了一个小会。段蓝说大理那边的调查也在同步推进,陈雨辰已经接手了。圣旨昨天到了侯府,陈雨辰正式接任大理国相国,状元李白慕和方一水从地方上调京城,分别任副相,协助陈雨辰处理政务。段苼接替陈雨辰任监察御史,锦衣卫指挥使由段艺担任。新的人事安排已经长老会审议通过,即日生效。
段郎听完,只说了一句:“陈雨辰接任相国,这是大理之幸。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办过一件糊涂案。让他来查高氏财宝案,查户部密账,最合适不过。段蓝,你把江南这边的情况写一封密报,飞鸽传书给陈雨辰。让他从大理户部那边查起——查当年抄家时,户部派来的人是谁。一百多人,每一个都要查到。重点查抄家当天带走高家账册的那批人。”
段蓝应下了。
段郎又补了一句:“信里再加一句——高夫人说,高家的账,高家自己还;段家的债,段家自己还。让陈雨辰把这句话记在案头。办案的时候,不偏不倚。高家的东西,一样不少还回去。户部的密账,一份不少追回来。两边都办干净了,这案子才算结。”
段蓝领命而去。
当天傍晚,高夫人站在竹棚门口,看着段郎和段蓝在枫林边说话。高云翔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娘,段王爷今天一直在枫林外守着,没有进来打扰你。他昨晚一夜没睡,白天又站了一整天。我听荆安说,他腿上旧伤犯了,走路有些跛,但他不让人说。”
高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对高云翔说:“去把你真之舅舅请来。就说我请他进来喝茶。顺便告诉他,寒山寺的枫林里有几棵老茶树,树底下埋着去年收的雪水。你带荆安去挖一坛,煮一壶新茶。今晚,我要请他喝寒山寺的茶。”
高云翔眼睛一亮,转身去了。
段郎被请进竹棚时,高夫人已经在灯下摆好了茶盏。茶盏是素白瓷,碗口没有纹饰,只在碗底画了一枝极细的墨梅。段郎笑道:“这杯子好。白底墨梅,素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