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6)(2 / 2)

段王爷的江湖下 一玄 6865 字 8小时前

大理城,皇宫。

太上皇段真人坐在寝殿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红枣银耳汤。汤面没有动过一口,红枣胀得圆润饱满,银耳像一朵半开的白花。他就这样看着那碗汤,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德胜公公第三次进来催:“太上皇,汤凉了,老奴再热一热吧。”

“不必了。你出去吧。把门带上。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德胜应声退下。寝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段真人将汤碗端起来,凑到唇边,犹豫了一瞬,又放了下去。那汤里映着他的脸,苍老、疲惫,眼袋肿得像两片晒蔫的茶叶。他忽然伸手从案边拿过一面铜镜,借着灯烛的光看着镜中的自己。

“真之……你今日就要启程去江南了。朕在这里喝汤,你在路上吃灰。”他忽然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又苦笑起来,“你可知道,朕叫德胜请你入宫,本来是想了结的。用这碗汤。可你来了,朕改了主意。不是朕怕,是你在御花园里对朕说了一句话,让朕又活过来了。”

他说的是段郎临走前的那句:“皇兄,臣最信的人就是你。”

“可笑啊。”段真人将铜镜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朕这一辈子,最不该被人信。可你信了。真名信了。真素……她也信了。可能,只有真梅……她不信。她不信自己的娘家人竟然把她的家人统统流放……所以她活得最清醒。只是这清醒太苦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极旧的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像蝉翼一般透光。上面的字被反复折叠得模糊了,但仍能看清几行小字:“……皇儿,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坐的不是权利,是刀口。凡是亲近你的人都会替你挡刀。真名是刀鞘,高家是刀背,真之是刀柄。你是刀刃。刃薄,易折。你们兄弟俩一定要同心同德,刀柄一用力,刀刃就会伤人;而你,既是手握刀柄的人,也是被刀柄带动的人……母后放心不下的不是你的江山,是你。你要记住,刀断了还能铸,心若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他母后的遗书。当年母后临死前,把这封信塞进他手里,然后拉着他的手,让他念了一遍。那时候他二十岁,刚亲政三年。念到“心若断了”四个字时,母后已经没气了。他一个人坐在凤榻边,把信读了七遍,最后把信塞进怀里,没有哭。

从此之后,他把心包了起来。包得越紧,外面的人越看不透他。段真名看不透,段犹明看不透,高夫人看不透,连他的亲弟弟段真之也看不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心还在跳,每跳一次都带着刀口。

“四十年了。母后,真之要下江南了。他去替儿还债了。高夫人要的公道,儿给。鸡冠城要的钟声,儿给。段真名要的清白,儿也给。只是儿给不起的,是这四十年的岁月。高家等不起了,真名也等不起了。连北汉人都等不及了。”

段真人将信折好,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御花园里老梅的冷香。他望着南方的夜空,仿佛能看见那骑快马正穿过川南的山道,仿佛能听见寒山寺的钟声从千里之外传来。

“真之,你这一路南下,皇兄在这里敲钟。钟在心里。你敲的钟给高夫人听,朕敲的钟给你听。你若听见了,就早点回来。大理城里的钟楼,朕已经叫人重新粉刷过了。等你回来,朕要和你一起上去,各敲三下。你敲给鸡冠城,朕敲给高家。剩下三下,留给真名。他在狱中,也听得见。”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像一个做了多年噩梦的人,终于在梦里听见了熟悉的钟声。

江南的夜风很凉。段真素带着白苏珍穿过一片矮松林,来到钟楼后墙。果然如她所说,第三块砖是活的。她用指甲在砖缝里轻轻一撬,那砖便陷了进去,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窄道。

“这地窖不深,总共九级台阶。里面只有一口钟、一口箱子。高夫人每逢初一十五都来点一根蜡。她说这钟是给那些回不了家的人留的。她点蜡,是怕他们找不到路。”

白苏珍吞了一颗避毒丹,又擦亮火折子,跟着段真素钻了进去。地窖里阴凉而干燥,空气中有蜡油味和铜锈味。那口梅魂钟静静地挂在正中央,铜身发黑,但钟壁内侧泛着一层油光,显然年年被人擦拭。钟下压着一口小木箱,箱盖上刻着一个“梅”字。

白苏珍将火折子递给段真素,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口小铜钟,与梅魂钟并排放在一起。小铜钟金光灿灿,梅魂钟古旧凝重,一大一小,一新一旧,像两代人站在一处。

“这里只有我和你。真素,你准备好了吗?”白苏珍问。

段真素走到梅魂钟前,伸出手,在钟壁上轻轻拍了一下。那钟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回响,像从地下深处升起来的叹息。

“我准备好了。不,不是准备敲响它。是准备让它自己响。高夫人说过,梅魂钟不该被人敲,该被风吹动。风从苍山来,一路吹到寒山寺。这口钟听了四十年的大理风声,早就是通人性的了。它若见到大理来的人,会自己响的。”

“自己响?你信这个?”

“我信。”段真素话音未落,梅魂钟忽然自己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被白苏珍碰到,也不是被风吹到,而是那口大钟的崩裂声从地面上传了下来。大钟裂了,声浪如刀,透过泥土与青砖,传到地窖里,与梅魂钟产生了共鸣。

那声音越震越响,像有千军万马从地底下冲出来。白苏珍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却见段真素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唇边喃喃有词。然后她睁开眼,对白苏珍说:“走。这钟会替我们敲。大钟碎了,小钟活了。高夫人一定听得见。”

两人钻出地窖。外面的夜空下,寒山寺方向一片橘红色的火光。大钟的铜身已被烧得通红,在夜风中像一块巨大的烙铁。而钟楼下面,耶律铁衣正带着北汉武士往姑苏城方向追去。常香玉的银链在远处林间一闪而逝,像一条银蛇钻入了黑夜。

高云翔正在寺门外下马。他手中提着一口崭新的铜钟,正是照着寒山寺古钟样式缩小铸造的一口新钟。他把钟挂在断墙上,取出一根铁锤,运起内力,狠狠一敲。

“当——”

钟声激荡。火光大盛。那些围寺的北汉人抬头望来,面上露出惊色。高云翔站在火光中,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神将。

“段家的钟碎了,高家的钟响了。”他将铁锤横在胸前,对着满山的北汉武士朗声道,“大理和高家的账,我们自己会算。你们放的火,我会用这口钟,一口一口地吹灭。”

那口钟又响了一声。这一次,钟声和地窖里的梅魂钟同时响起,一个清越,一个低沉,两股声浪交叠着冲向四方,像两条龙在夜空中盘旋。远在几十里外的段郎忽然勒住了马。

他听见了。

“钟声响了。”段郎望着南方,脸上浮起一个复杂而明亮的笑,“是梅魂钟。高夫人,你在听吗?你的钟响了。你该回家了。”

与此同时,大理城中的太上皇段真人也听见了。那钟声穿过千山万水,穿过四十年恩怨,穿过无数个不眠的夜晚,轻轻落在他的耳边。他站在窗前,闭着眼,双手按在心口。月光洒了他一身,像给一个罪人披上雪做的袈裟。

“高家的钟响了。段家的路,也快到头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案前,将那碗凉透的红枣银耳汤端起来,一饮而尽。汤是凉的,苦的,带着铁锈的味道。但他没有皱眉,只是将空碗轻轻放下,碗底和桌面碰出清脆的一响。

“德胜,传旨下去。朕要沐浴更衣。明天,去大理寺。看看段真名。”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三章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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