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同辈之礼！

北溟近在咫尺，又岂会不闻北原的动向。

谢家败走中原，北溟是第一个得到消息，并真正确认的。

整个北山郡就像被挖空了一般，一座建筑不留，也没有大范围出手痕迹，这只能是谢家主动撤走。

而能将谢家逼到这种程度上——————

鱼吞舟俨然可视为一位「法相」存在！

哪怕各方至今没弄清鱼吞舟究竟是如何将谢家逼退的，也不妨碍无论他走到何处，都将受到当地掌权者最隆重的接待。

这是对仙神、法相的敬畏。

鱼吞舟释放出自身气息後，并未等太久。

不过几息功夫。

一道青衫身影就从虚空中缓步走出。

此人一步落下，周遭的扭曲法理竟是自动向两边退避，开辟出一条无阻的路径。

来人面容清俊，鬓角微霜，青衫一尘不染，周身气息虽内敛到极致，可那深沉、如同渊海般的道韵，却是无论如何也遮挡不住。

鱼吞舟目光一凝。

法相。

此人带给他的，是一种与金乌阵灵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并没有融入这方天地————

不！

他与整片天地浑然一体，似平举手投足间便可撼动整座天地，同时还充满了鲜明的个人意志！

这种意志鲜明到了极致。

让他与整座天地都显得格格不入，这才让他方才出现了刹那的误判。

这种奇异的感觉，便是此人与金乌阵灵最大的不同。

或者说，法相与仙神的差异。

鱼吞舟拱手道：「可是北溟姜问玄？」

他已然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北溟一共有两位法相坐镇。

另一位与他同样有不小渊源的扶摇道人，据闻早已去往海外，凭藉一己之力，「溜」着一众妖族强者，从而缓解北溟战线的压力。

眼前之人，自然便是出身神都姜家，却又在後来与姜家分道扬镳的姜问玄。

传闻这位突破法相後，姜家不止一次派人接触，试图将姜问玄迎回族中。

但派来的姜家说客，无不被这位丢入了漫长的北溟战线中，至今无一归族者。

哪怕是其直系亲属，也毫无例外！

以致於姜家现在根本没人敢来当说客。

姜问玄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目光中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

「鱼吞舟，久闻大名了，这些时日，也算是如雷贯耳了。」

鱼吞舟拱手笑道：「姜前辈说笑了。」

这位和陆师的关系亦师亦友，一声前辈也当得起。

「我观你气息，应当还未开辟法域，你是如何战胜谢家那头金乌阵灵的？」姜问玄出言询问，目含异色。

作为距离北原最近的法相，他很清楚那头阵灵的实力。

虽然实力弱於寻常法相，仅相当於半步法相，可它掌握的太阳真火威能巨大，足以弥补其中差距。

整体上来说，那就是一位初入法相者，还兼具无限复活，十分棘手。

所以他们和谢家的关系，逐渐演变为了井水不犯河水。

各自倚仗自家大阵，却谁也不敢贸然进攻谁。

鱼吞舟一句话就解了他的疑惑。

「我不惧一切水火。」

姜问玄哑然失笑。

水火不侵？

难怪！

「对了。」姜问玄似想起什麽，神色古怪道，「你见过怀清那头老青牛？」

鱼吞舟不由问道：「姜前辈何出此言？」

姜问玄摇头道：「那家伙前段时日就喊着你要来了，它要见你。」

鱼吞舟心道，看来这位并不清楚陆师可能身怀的另一重身份。

是了，如果真是「道德显化」，那麽按照混天的意思，陆师到死，恐怕都未必清楚自己的身份。

道德显化，并非转世重生，也不是附体降世，而是一种大道显化，无形无迹，无因无果，随缘而生。

谁也不知道陆师在真灵池中看到的，究竟是什麽「烦请姜前辈为我引路，我也想见见它。」鱼吞舟心思一定，开口道。

「走。」姜问玄点头应下，未有推脱。

沿途中，他问起了那场谢家之战，以及谢家逃去了何处。

在听闻谢家以自我放逐下界为代价，这才勉强求得一线生机，姜问玄不由止步，神色怔然，似想到了什麽。

而在听闻鱼吞舟描述北原目前的格局後，姜问玄毫不惊讶，淡淡道：「中原世家，一贯如此，贪婪，野心，乃至是得寸进尺，才是他们的底色。」

「我若没猜错，幕後试图打压你的主力，应当就是神都四大家，姜家应该也在其中。」

「你方才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神都四大家，应当都有类似的直通下界的门户，其他三家我不确定，但姜家的确有，昔日我还在长辈带领下，目睹有人飞升而至。」

鱼吞舟了然，类似的手段果然不仅仅是谢家。

在中原世家榜之上，神都四大家高踞前四，谢家之所以闻名，是因为他们号称可与四

大家比肩而立。

「当年怀清之所以与姜家闹翻，而我也选择离开家族，便是因为姜家的所谓飞升大阵，是用中原人族的命去填阵的。」

姜问玄在前领路，语气淡淡道，「倒也不是我们过於仁慈，中原有的是死囚犯，还有邪魔六道环伺，以这些人的命换取下界强者飞升，为家族所用，这并无问题。」

「真正根源，在於姜家超然在上太久了，在他们眼中，普通人和死囚犯，已经没有差别了，皆是道材。」

鱼吞舟目光一凛，已然猜到了其中大概。

「你日後前往神都，需得小心，神都的复杂远胜北原十倍以上，牵涉的隐秘太多了。」

「多谢姜前辈提醒。」

两人一前一後，很快来到了一座礁石小岛上。

小岛不过百丈大小，却是植被茂密。

鱼吞舟远远便看到了那道青色的身影。

一头老青牛卧在浅草中，半眯着眼，神态悠然。

「那家伙常年就待在此地，哪也不去，前段时日倒是一反常态，说是要离去了。」

姜问玄站在百丈开外，背着手，示意鱼吞舟独自前往即可。

「这家伙不喜欢我们登岛，说是要尊重它的隐私权。」

说到此，姜问玄语气首度有些无奈。

鱼吞舟愕然，独自走上了小岛。

他在一丈外停下，上下仔细打量，确认这就是一头普普通通的老青牛，肉身毫无任何神异，也没有任何法理的显现。

鱼吞舟不由猜测，究竟是对方境界太高，返璞归真了，还是说这就是一头普通的青牛？

过了几息，老青牛终於察觉到有人来了，懒洋洋掀起眼皮：「不是说了吗，不要来打搅俺睡————」

眼皮掀起，牛眼中映照出一道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身形。

下一刻。

青牛豁然起身，绕着鱼吞舟踱了一圈，身後尾巴扫过浅草，惊喜地长鸣一声：「唉」

「大法师，你终於来了！」

仅此一句，便让鱼吞舟此前所有的猜想，都得到了印证。

哪怕早有所料，可当真相摆在面前，鱼吞舟依旧忍不住陷入了沉默。

陆师真的是天尊的道德显化——————

老青牛上前轻拱着鱼吞舟，直到此刻，它依旧毫无神异，平凡如凡牛。

鱼吞舟直接切入了正题：「陆师是老师的道德显化？」

老青牛略带恭敬道：「正是。」

「他自己知道吗？」

「以前不知，但最後应该是知道的，因为老牛俺也「苏醒」了。」

「你的意思是————在他得知真相後，你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仅是一头凡牛？」鱼吞舟沉声道，「你也是道德显化的一部分，不是真身？」

青牛点头：「大致是这样的。」

鱼吞舟默然片刻，梳理了当下的信息，又问道：「你究竟所为何事，要在这个时间点去往海外？」

孰料，青牛却是摇头道：「不是俺要去往海外，而是俺要与大法师你同行。」

「佛门大变，大法师你即将应劫。」

几乎是瞬间。

鱼吞舟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四个字化胡为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