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祭坛顶端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我们同时抬头。
只见祭坛中央那尊三人高的祖灵石像——那尊自部落建寨起便矗立于此、面容模糊却令所有孩童不敢直视的玄色石像——左肩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正无声蔓延。裂痕边缘,渗出与我膝上、掌心一模一样的青灰色液体,在熹微晨光下,泛着诡异幽光。
“不……”阿禾浑身发抖,声音破碎,“石像……也裂了?”
我撑着石阶站起,右膝伤口传来针扎似的锐痛。可这一次,我没看伤口,而是死死盯住石像肩头那道新裂——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变长,裂口深处,幽暗得仿佛能吞噬光线。
而就在这裂痕延伸的轨迹尽头,我忽然感到心口烙印剧烈搏动,一股灼热直冲头顶。眼前景象骤然扭曲、拉长——石像不再是石像,它变成一具庞大骸骨,肋骨如山脊耸立,空洞眼窝里,幽青火焰静静燃烧。骸骨缓缓转头,朝我看来,唇骨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
“快走。”
不是警告,不是命令。
是恳求。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阿禾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弱,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我猛地扭头看她——她脸上泪痕未干,可那泪水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淡、变薄,最终化作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灰膜,覆在她眼皮之上。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灰膜,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枯叶摩擦石面。
她……在石化?
“阿禾!”我嘶吼,一把抓住她手腕。
触手冰凉坚硬,皮肤表面竟浮起细微颗粒感,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石灰。
她茫然抬眼,瞳孔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青灰,正悄然晕染开来。
时间不多了。
我松开她的手,踉跄冲向祭坛后方——那里堆着族老昨夜预备今日祭典用的祭器:青铜盆、骨匕、盛满新汲山泉的陶瓮,还有……三捆晒干的赤鳞藤。这种藤蔓极韧,浸过雄黄酒后,专用于捆缚疫鬼。
我扑过去,抄起一捆赤鳞藤,手指因用力过度而痉挛。可就在指尖碰到藤蔓粗糙表皮的刹那,心口烙印轰然灼烧!一股蛮横力量顺着臂骨狂涌而下,我甚至没看清动作,整捆藤蔓已被我单手扯断,断口处竟迸出几点暗金色火星!
我怔住。
阿禾的哭声不知何时停了。她站在原地,双手垂落,头微微歪着,脸上灰膜已厚如蝉翼,唯有瞳孔里那抹青灰,正加速扩散,如同墨汁滴入清水。
不能再等。
我抓起断藤,转身扑向阿禾。她没躲,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神空茫,像两口枯井。我咬紧牙关,将藤蔓一圈圈缠上她手腕——藤蔓一触她皮肤,她腕上灰膜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原本温热的肌肤。可这温热只维持一瞬,灰膜又迅速增厚,如同活物反扑。
“阿禾!记住火!记得烤兔肉的焦香!记得篝火映在你眼睛里的光!”我吼着,手指疯狂打结,藤蔓越缠越紧,勒进她皮肉,渗出血丝——那血,竟也是青灰色。
她睫毛颤了颤。
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的困惑,终于在她眼底深处,艰难浮起。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巨响炸在耳边。
祭坛入口处,守夜的年轻猎手阿烈跌撞进来,手中骨矛脱手飞出,深深扎进青石地面。他满脸是汗,嘴唇乌青,指着外面,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我冲过去扶他。
手碰到他手臂的瞬间,心口烙印再次灼烧。我下意识闭眼,再睁开——视野陡然拔高、拉远。我“看”见阿烈身后,山谷东侧那片世代放牧的草甸上,数十头牦牛正静立不动。它们低垂着头,脊背僵硬,毛发根根竖起,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断增厚的灰白色结晶。而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睛。每一只眼珠表面,都凝固着一面小小的、幽暗的镜面,镜中映出的,不是蓝天白云,而是……我们此刻所在祭坛的倒影。倒影里,阿禾腕上缠着赤鳞藤,我正死死攥着阿烈的手臂,而祭坛石像肩头的裂痕,已蔓延至胸膛,裂口深处,幽光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顶着石壳,缓缓……抬头。
“蚀渊……醒了。”阿烈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如砂纸刮过朽木,“牛……不喘气了……可它们……还在嚼草……”
我猛地回头。
阿禾仍站在原地,腕上藤蔓已渗出暗红血珠,可她瞳孔里的青灰,竟退去了些许,露出底下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琥珀色。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阿岩……你的影子……”
我一愣,下意识低头。
朝阳正艰难刺破云层,将第一缕金光投在祭坛石阶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投在青石上——可那影子的边缘,并非清晰轮廓,而是无数细密蠕动的、半透明的灰白丝线,正从影子边缘丝丝缕缕逸出,飘向阿禾,飘向阿烈,飘向石像裂痕……
原来不是我在拉住他们。
是蚀渊,借我的影子,在收割。
我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那三道暗金纹路,正与朝阳金光共振,缓缓流转,仿佛在积蓄某种即将爆发的力量。纹路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赤色光点,正随我心跳,一下,一下,稳定搏动。
像一颗新生的心脏。
也像……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我抬起头,望向石像胸膛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痕。幽光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非人的轮廓,正缓缓……聚拢。
七日。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青灰血的腥涩,也尝到掌心纹路渗出的一丝……微不可察的、灼热的甜。
原来祀契承下的,不只是诅咒。
还有火种。
我松开阿烈的手,转身走向祭坛最高处。那里,族老昨夜搁下的三坛“醒神酿”,正静静伫立。陶坛封泥完好,可坛身内壁,却已爬满蛛网般的暗紫纹路,正随我的心跳,微微搏动。
我举起一坛,坛身冰凉,却在我掌心迅速升温。坛内酒液翻涌,不再澄澈,而是一片翻腾的、粘稠的暗红,如同凝固的熔岩。
我拔开泥封。
没有酒香。
只有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铁锈与陈年骨灰的气息,轰然喷薄而出。
阿烈呛得连连咳嗽,阿禾却猛地抬头,瞳孔中那点琥珀色,骤然被点燃,燃起两簇微小却倔强的、真正的……火光。
我举起酒坛,对着初升的朝阳,对着石像胸膛那道幽光翻涌的裂痕,对着脚下这片正悄然失去温度的土地——
“敬先祖。”我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敬蚀渊。”
坛中暗红酒液,应声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