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眸,看着自己平静无波的掌心。
不。它嗅到的,是另一种东西。
是“饵”。
是祭契百年,以身为炉、以血为薪,熬炼出的、对一切邪祟而言,最致命也最诱人的——镇魂之息。
我收回手,继续下行。
越靠近村子,空气里的甜腥味越浓。路边野草叶子上,凝着露珠,露珠里却浮着细小的、半透明的蠕动虫影。一只野狗蜷在篱笆根下,肚皮剧烈起伏,嘴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深处,两点猩红正缓缓扩散。
我绕过它,没有停。
村口石桥边,蹲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辫子上扎着褪色的红头绳。她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正小口小口啃着,腮帮子鼓鼓囊囊。看见我,她仰起脸,黑亮的眼睛眨了眨,没说话,只是把红薯往我这边递了递。
“叔,吃么?”
声音奶声奶气,带着红薯的甜香。
我摇摇头,目光掠过她额角——那里,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正悄然浮现在细嫩的皮肤下,像一粒将熟未熟的朱砂痣。
舐魂涎,已入肤。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离得近了,那股甜腥味更浓,几乎盖过了红薯的香气。她毫不畏惧,反而凑近了些,好奇地盯着我的眼睛。
“叔,你眼睛……怎么没有白的呀?”她问,小舌头舔了舔沾着红薯屑的嘴唇。
我看着她清澈的瞳孔,里面映出我此刻的模样:一个面容陌生、眼神却古老得令人心悸的男人。
“因为,”我伸出手,动作很慢,很轻,指尖悬停在她额角那点暗红上方半寸,没有触碰,“有些东西,要等它自己出来,才好抓。”
话音落下的刹那,小女孩瞳孔里那点猩红,猛地一缩!
她脸上的天真瞬间冻结,随即被一种极致的、非人的恐惧取代。她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作响,像破旧风箱在拉扯。她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攥着红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红薯里。
我手腕一翻,掌心向上。
一道微不可察的墨色气流,自指尖旋出,轻柔地,裹住了她整个头颅。
小女孩的挣扎骤然停止。
她眼中的猩红如潮水般退去,脸上肌肉松弛下来,又变回那个懵懂的小女孩。她茫然地眨眨眼,低头看看手里被捏扁的红薯,又看看我,小声嘟囔:“咦?刚才……好像有只大蚂蚁爬我头上……”
她把红薯塞进我手里,转身,蹦跳着跑向村口那棵老槐树。
我握着那半块温热的红薯,掌心墨气悄然散去,不留痕迹。
抬头,老槐树下,躺着三个人。
一个男人,仰面朝天,胸口插着一把豁口的柴刀,双眼圆睁,瞳孔涣散;一个妇人,蜷缩在树根旁,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翻卷,却不见多少血;第三个,是个半大孩子,趴在地上,后脑勺一片暗红粘稠,身下积了一小滩水——不是血,是混着泥浆的、清亮的雨水。
昨夜,果然下了雨。
我走过去,蹲在那孩子身边。伸手探他颈侧。
脉搏微弱,但存在。气息也尚匀。他只是昏过去了。
我解开他后颈衣领,拨开被血和泥糊住的头发。
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小片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质的苍白,正中央,一点米粒大小的暗红,正缓缓搏动。
舐魂涎,已入脉。
比小女孩严重得多。
我指尖凝聚一丝墨气,轻轻点在他那点暗红之上。
没有灼烧,没有疼痛。只有一丝清凉,如初春溪水滑过皮肤。
孩子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眉头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娘……馍馍……”
我收回手。
站起身,望向村中祠堂。
祠堂门虚掩着,门缝里,一缕比elsewhere更浓、更甜、更粘稠的腥气,正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混在晨光里,像一缕凝固的、发光的蜜。
我知道,那里有东西在等我。
或者说,有东西,在等我“进去”。
我迈步,走向祠堂。
脚步踏上青石板铺就的村中主道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回头。
十几个村民围在老槐树下,有人指着地上三具尸体嚎啕大哭,有人手持锄头铁锹,满脸惊惶与戾气,目光如刀,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是他!就是他!昨儿晚上,我在破庙外头瞅见了!就这人,一身黑衣,脸白得吓人,拖着个麻袋……”
“麻袋里装的啥?!”
“还能是啥?!那仨……那仨就是他害的!”
“抓住他!送官!”
人群骚动,锄头铁锹碰撞出刺耳的金属声。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推开众人,拎着一把豁口菜刀,刀尖直指我的眉心,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装神弄鬼的妖人!你把俺们村咋了?!”
我看着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刀尖上反射的、晃动的晨光,看着他身后那些或恐惧、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
没有解释。
没有辩驳。
我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只是抬起左手,缓缓,缓缓地,将那半块被小女孩递来的、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放进了自己口中。
牙齿咬下。
软糯,微甜,带着泥土与烟火的气息。
我咀嚼着,咽下。
然后,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的左眼睑上。
指尖微凉。
下一瞬,左眼视野骤然坍缩、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揉皱。剧痛并未袭来,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间被强行折叠的眩晕感。眼前祠堂的影像如琉璃般碎裂,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
——祠堂供桌之下,一只人面蜘蛛正用八条长腿,缓慢地、虔诚地,擦拭着一尊蒙尘的泥塑神像。神像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用两颗暗红宝石镶嵌,此刻正幽幽反光。
——祠堂梁上,密密麻麻垂挂着数百个拳头大小的灰白色茧。每个茧都在微微搏动,如同一颗颗沉睡的心脏。茧壳表面,细密的血管状纹路正由浅转深,透出越来越浓的暗红。
——祠堂神龛之后,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夹层。夹层深处,一截断裂的、缠满黑褐色藤蔓的青铜镇魂钉,正插在地面青砖上。钉身布满蛛网裂痕,裂痕深处,有暗金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渗出,落入下方一只盛满浑浊黑水的陶瓮里。瓮中水面,浮着三张惨白的人脸,正是槐树下那三具尸体的面容。人脸双眼紧闭,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凝固着一个永恒的、甜蜜的微笑。
所有画面,叠加,旋转,最终聚焦于一点——
夹层最深处,那截断钉的尖端,正对着陶瓮水面。
水面倒影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
是一个穿着褪色红袄、扎着褪色红头绳的小女孩。她正对我,甜甜地笑着,举起一只小手,掌心摊开。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只有米粒大小、却流转着七彩光晕的、活生生的——
蛊卵。
我收回手指。
左眼视野恢复正常,依旧是破败的祠堂,虚掩的门,和门缝里流淌的、甜腥的光。
身后,那汉子的怒吼已至耳边:“妖人!受死——!”
我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向前,一步,踏进了祠堂虚掩的门。
木门在我身后,无声合拢。
br>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愤怒、无知,以及……那三双,刚刚在幻象中,对我绽开的、甜蜜微笑的眼睛。
门内,光线骤暗。
唯有神龛上,两盏长明灯,幽幽燃着。灯火摇曳,将我的影子投在布满蛛网的墙壁上,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无声游弋的蛇。
我站在门槛内,不动。
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蜜味,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舌根,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催眠般的暖意。
我静静站着,听着。
听着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听着左腕暗金丝线,与远处地底,那根尚未完全断裂的镇魂钉,愈发清晰、愈发急促的——
共鸣。
咚。
咚。
咚。
咚!
鼓声,骤然加快。
祠堂深处,神龛之后,那扇通往夹层的、朽坏的木板门,发出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缓缓,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没有光。
只有一片,比墨更浓的、正在缓缓旋转的——
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