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恒冉的如意猛地一顿。他想起半年前,自己亲手批准过一批“特供营养膏”的采购批文,理由是“改善基层技工脑力衰减”。
“现在呢?”噩天行笑出声,笑声里淬着冰碴,“是继续捂着‘面子’等瘤子爆开,还是撕开伤口,让慧行营的械造师们来切掉烂肉?”
控制室陷入死寂。六名卫士的手按在刀柄上,却无人拔刀。他们想起昨夜巡逻时,在玄穹塔基阴影里见过的景象:一群穿灰布工装的人蹲在墙角,正用自制的铜管敲击塔身,听辨内部空响。领头那人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张年轻却沉静的脸——正是宣冲。
此时,地下六百米处。秦盈将手掌覆在日鸣石表面,晶体涟漪骤然加速旋转,最终凝成一面竖立的光镜。镜中映出“脐带腔”的实时影像:幽绿湖泊中央,一株直径百米的肉质巨柱正搏动起伏,表面裂开无数细缝,渗出蜜糖色粘液。而汤益阳就站在巨柱顶端,脚下踩着一具扭曲变形的机械义体——那是他亲手拆解的旧日躯壳。他高举双臂,殖装如活物般从脊椎刺出,在空中交织成网,网眼间悬浮着七十二枚黯淡的星形结晶。
“他在召唤‘蚀日七宿’。”秦盈声音发紧,“那些结晶……是当年‘星灭月’战役里,被雀鸣雷群击溃的九尾狐残魂。”
宣冲没说话。他默默解开制服第三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枚铜钱大小的浅褐色印记——那是体育老师当年用烧红的铁签烫的,形状酷似半枚月牙。此刻印记正微微发烫,与光镜中搏动的巨柱频率悄然同步。
“老师……”他喃喃道,“您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耿行终于忍不住:“宣队!我们该怎么办?!”
宣冲抬起手,指向光镜中汤益阳脚边那具机械义体。镜头推近——义体胸甲内衬,用激光蚀刻着几行小字:“致后来者:若见此物,请勿哀悼。我选择成为养料,而非祭品。——汤益阳,大膨化纪元1432年冬”
“不怎么办。”宣冲摘下腕上那块早已停摆的机械表,轻轻放在观测台中央,“我们等。”
“等什么?”
“等他把地脉瘤剖开。”宣冲望着光镜里汤益阳狂舞的身影,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等他把所有腐烂的东西,都端到我们面前。”
话音落下,观测站所有屏幕同时变黑。三秒后,新的光幕亮起——不再是数据流,而是一幅手绘地图。墨线勾勒出302区域全部地下结构,但在“脐带腔”位置,却只画着一朵绽放的蒲公英。风一吹,绒球散开,每一粒种子都拖着细长的银线,线头精准落在慧行营七百二十三个传感节点上。地图右下角,一行清隽小字浮现:“蒲公英不择地而生,唯风所向。”
秦盈怔怔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快步走到宣冲身边,低声问:“所以……你一直没阻止他?”
宣冲摇头:“我阻止不了一个想死的人。但能帮一个想活的人,看清自己脚下到底踩着什么。”他顿了顿,望向观测站窗外幽深的隧道,“汤益阳不是叛徒。他是302区域最后一块试金石。”
此时,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不是来自地底,而是自地表传来——玄穹塔群中,一座调节塔轰然倾塌,蓝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半空中凝成巨大符文:【维续指令已激活】。符文下方,浮现出慧行营的徽记:一把断裂又重铸的扳手,正嵌入齿轮中央。
耿行浑身一震:“是冥恒大人……她调用了334区最高权限!”
宣冲却看向秦盈:“你猜,她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
秦盈凝视着符文边缘细微的锯齿状裂痕——那是以太结构被强行撕裂的痕迹。她忽然想起徐瑶曾说过的话:“真正的技术霸权,从来不在专利证书上,而在每个技工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时,心里默念的那句‘应该如此’。”
“因为她终于等到。”秦盈轻声道,“等到有人把‘应该如此’,砸在了所有人脸上。”
观测站穹顶,一缕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六百米岩层,斜斜照在宣冲腕表停摆的指针上。那根秒针,在光柱中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