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加利福尼亚,阳光已经带着几分燥热。
山景城一家不起眼的川菜馆包厢里,空调送风口呼呼作响。
徐阳把车钥匙扔在桌上,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坐在对面的周明轩顶着两个黑眼圈,身上的格子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连轴转后的困倦。
两人在硅谷同一家大型软件公司的同一个大组共事了整整四年,平时组里那些难啃的脏活累活没少一起通宵硬扛,一来二去便成了无话不谈的熟络朋友。
“今天组里那个架构评审会,你没去真是赚了。”
周明轩喝了一大口酸梅汤,语气里全是烦躁。
“拉杰什又在会上搞什么花样了?”
徐阳夹了一筷子夫妻肺片,抬眼问道。
“还能有什么花样。”
周明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们熬了整整三个通宵重构的分布式缓存模块,到了他嘴里,全成了他的前瞻性规划。”
“在总监面前汇报的时候,ppt上连我们俩的名字都找不到。”
“更恶心的是,他在提问环节连基础的哈希分片机制都讲不清楚,被总监随口问了一句,转头就点名让我来回答。”
徐阳冷笑了一声。
“这套把戏他玩了三年,你还没习惯?”
“出风头他在前面领功,遇到硬核技术问题就把你推出去当挡箭牌。”
“要是出了生产事故,背锅的肯定也是你。”
周明轩揉了揉太阳穴,重重地吐了口气。
“我今天真是快要吐了。”
“上周团队空出来两个高级工程师的hc,我本来以为咱们组的李峰能顶上去。”
“结果今天任命邮件发出来了,拉杰什从外组直接调了两个同乡过来。”
“那两个人连代码版本控制都用不明白,代码审查全是乱写的。”
“就这,底薪直接定在最高档。”
徐阳脸上的冷笑渐渐收敛,端着水杯没有接话。
这种事情在湾区的大厂里实在太常见了。
办公室里的人心知肚明。
技术写得再漂亮,单元测试覆盖率跑得再高,在升职加薪的关口上,永远比不过抱团和吹嘘。
中高层的管理岗位,早早就被白人和印度人牢牢占据。
华人工程师在整个硅谷的生态里,成了最好用的重体力劳动工具。
脏活累活全包揽,技术攻坚冲在最前面,但头顶上那层玻璃天花板厚得让人绝望。
就算拼死拼活熬到顶峰,大概率也就是个高级工程师。
再往上走一步,连门缝都不会给你留。
“我有时候真觉得挺没意思的。”
徐阳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停车场里的车流。
“咱们每天战战兢兢伺候着系统,守着那张h-1b工作签证,生怕哪天公司裁员被遣返回国。”
“平时省吃俭用,攒点钱全填进了高得离谱的房租和房产税里。”
“连生个小病都要自己硬扛,生怕去医院被那些莫名其妙的账单掏空积蓄。”
周明轩夹起一块辣子鸡,嚼了两下咽下去。
“上个月我回国过年,休了半个月年假。”
徐阳转过头看着他。
“国内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完全变了。”
周明轩放下筷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我走的时候还是满大街用现金,这次回去,连楼下卖烤红薯的大爷都挂着脉搏支付的二维码。”
“出门只要带一部手机,吃饭、坐地铁、打车,全在一个软件里解决。”
“我爸妈家里换了全套的智能家居,连钥匙都不用带,门锁直接刷指纹和手机感应。”
周明轩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国内的发展节奏太快了。”
“我在家里住了两个星期,感觉咱们在加州的日子,简直是生活在信息孤岛里。”
“这边的基建十年如一日的破烂,路上到处都是无家可归者的帐篷,连移动网络稍微偏一点的地方都没信号。”
徐阳想起自己前阵子在reso评论区给傻妞留言时的迷茫。
当时他敲下键盘,还在纠结一个大厂做业务后端的工程师,现在转向深度学习分布式系统与大模型底层架构还来不来得及。
“回响科技那个大模型,我最近天天在用。”
“越用越心惊。”
徐阳直视着周明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