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午后。
南地界外三十里,一处名为柘岭坡的矮丘地带。
十一月的南方丘陵,白日短促的可怜,辰时才见着几分天光,到了未时,天色便已经阴沉如水,云层压在头顶,看不见一丝日头。
山间那股子雾气从午后便开始不安分,顺着沟底一寸一寸往上聚拢,到了此刻,已经将大半个山腰连带着远处的山脊一并吞进了肚子里。
入夜后的气温骤降。
这冷意,不似关北那种干冷,水汽混着阴风,顺着铁甲缝隙渗透中衣,直逼皮肉。
五千名临南步卒分作三个营盘,稳扎在矮丘南坡的背风处。
即便是临时驻扎,临南军骨子里那套守成的规矩也未丢下半分。
壕沟绕着营盘挖了半圈,外沿泥土被拍的夯实,削尖的拒马木错落有致的横在营门两侧,四角各立起一座哨塔,塔上的弓弩手披着蓑衣,手里攥着三角旗,睁大眼睛盯着白茫茫的雾气深处。
背风沟底,几十口行军铁锅整齐架起,火头军往灶膛里添着半干木柴,湿柴燃烧不透,发出劈啪的闷响,升腾而起的炊烟被湿气压下,根本飘不上半空,烟气混进浓雾里,分不清是烟是雾。
中军主帐扎在三座营盘正中间的一块平地上,帐顶插着一杆深红色穆家军牙旗,旗面被雾气打湿,软塌塌的垂着,偶尔被一阵山风掀起半角,露出上面那个金线绣成的穆字。
大帐内,气氛沉闷。
四个角落各摆着一个生铁炭盆,里面烧着红木炭,不时溅起几点火星,一盏油灯搁在矮案的边角,火苗晃来晃去,将帐内高大的影子投射在帆布帐壁上,忽长忽短,显得极其烦躁。
穆震站在那张矮案前,双手死死撑在案沿上。
案面上铺着一张南地三州的堪舆图,四角用镇纸压平,图面上用炭笔密密麻麻的标注着平州、烬州、霖州三个州府的位置,连带从柘岭坡通往各州的官道用粗实线画出,偏僻山道用虚线勾勒,水路渡口用波浪线标明,错综复杂。
穆震低着头,眼眸死死盯在地图上平州那个黑炭圆圈上,看了许久,他的视线顺着那条官道往北滑,最后落到烬州,在那停留两息后,又顺着原路滑回来。
帐外传来巡哨换岗的口令声,紧接着是甲片摩擦的哗啦声,隔着一层油布帐帘,听起来闷闷的。
穆震直起腰,觉得腰背有些僵硬,他吐出一口郁结在胸的闷气,转过身,开始在帐中来回踱步。
哗啦!
帐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一股冷风倒灌进来,油灯的火苗往旁边一歪,险些熄灭,帐壁上的影子跟着疯狂晃动。
前锋营统领韩兴大步跨进帐内,他那一身铁甲上挂满了水珠,站在帐门口,抬起脚在地面上用力跺了两下,甩掉靴底结成块的黄泥。
“副将。”韩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着嗓门喊了一声。
穆震停下踱步,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落在地面上。
“缉查司的人,还是没有消息送来?”
韩兴解下腰间的长刀,重重搁在一旁的木架上,扯过一条干布,大步走到靠边的一个炭盆前,伸出那双大手,在火红的炭火上方烤着,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庞。
“没有,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韩兴翻转着手掌,让掌心也烤到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火气。
“能联系上的,只有南地外围那几个缉查司暗哨,那些人就扎在咱们身后的驿站和茶铺里,平日里干的就是盯着进出南地关卡的差事,谁进来了,谁出去了,他们门清。”
“可对南地里头的事,一问三不知!”
韩兴将擦完的干布一把扔在桌角,紧紧皱眉。
“至于南地内部的缉查司缇骑,自上次传回一句南地恐有变故之后,便再没动静了。”
“我派出去整整四拨斥候,顺着官道往里摸,结果全在三十里外的山口被挡了回来,前头的路卡全封了,沿途客栈全空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在穆震眼前晃了晃,声音拔高。
“自打三天前派人联系之后,整整三天一个字都没飘出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也叫朝廷密探?”
穆震眉头紧锁,没有接话,右手摸上腰间刀柄,在皮绳上用力压了一下。
三天没动静......缉查司是什么路数,他清楚的很。
那帮人是朝廷养在暗处的鹰犬,平日里互相之间靠着死信箱和特殊的方式联络,哪怕是死了人,消息也能靠着底下的缇骑一层层递出来。
可现在,整个南地漆黑一片,所有的消息递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朝廷兵部的调令此刻就压在地图旁边,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命临南大将军穆淑英麾下精锐步卒五千,即日奔赴平州,协助缉查司清查世家私兵。
穆震走回案前,盯着那张调令,发出一声冷笑。
“协助缉查司清查?眼下连缉查司自己的人都失联了,咱们去协助谁?协助鬼吗?”
他松开握着刀柄的手,再次将双手撑在案沿上,身子微微前倾,视线死死锁住地图,语速放的极慢,似是在自言自语。
“这道调令的前提,如今根本就不存在,韩兴,你来算算这笔账。”
“如果南地里头出了大事,世家反了,我带着这五千个兄弟,就这么傻乎乎的一头扎进去。”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平州围在中间。
“万一平州已经不在朝廷手里了,咱们刚进去,人家便把咱们包饺子了,前有敌军,后无退路,这五千兄弟,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全都要交代在这鬼地方。”
韩兴将烤热的双手搓了搓,走到案前,脸色阴沉。
他打了不少仗,自然知道孤军深入是大忌。
“可如果不进呢?”穆震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暴躁,“如果南地没出事,只是那些世家在闹脾气封了路,我带着人在这干耗着,寸步不前。”
“朝廷那边把延误军期四个字砸下来,也够我吃一壶的。”
“我吃罪事小,可如今……”穆震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姐在京城。”
“那地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满朝文武,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穆家,巴不得找借口拔了咱们的军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