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名叫周子衡,乃是益州世代书香之后,祖上出过两任知州,族中占田万亩,是典型的累世士族子弟。
“两年前我在姑苏戏楼听戏,一曲《玉堂春》,柔弦慢板,浅吟低唱,悲欢皆藏于眉眼婉转之间,令人品韵悠长。”
他抬手指向楼下群情激愤的贩夫走卒:
“二位兄台且瞧瞧,这台上演的都是些什么腌臜勾当?官非清官,绅皆劣绅!将朝廷亲命的父母官丑化如豺狼犬彘,把乡党宗族、累世善家编排成敲骨吸髓的恶鬼!这分明是借下贱戏子之口,行毁我斯文根基、诛天下士人之心!”
“子衡兄,慎言吧。”
对面的青衫书生低声劝了一句,目光复杂。
他叫孟元直,出身赤贫,家中几代单传的佃农。
当年若非靠着族中义仓施舍的一口薄粥、以及自己在书院替富家子弟抄书抄到右手生冻疮,恐怕连赴考的盘缠都凑不齐。
孟元直望着戏台上泣血哀求的老农与少女,叹了口气:
“诛心?子衡兄,你自幼锦衣玉食,长于益州高门深院,何曾见过乡野寸土之下的白骨?”
“去年春荒,我家邻舍李老汉青黄不接,咬牙向族中借了三石带壳的陈谷子。秋后丰收,他拿两亩祖传的肥田连本带息抵上去,尚且不够折算那些利滚利的契纸!”
“到了入冬,他那十六岁的小闺女,就这么吊死在村头的歪脖子柳树上……”
他猛地仰头,将杯中泛苦的残茶一饮而尽,眼中泛起血丝:
“这台上唱的,哪一个字是编排?哪一出戏不是淋着血的真事?!”
“这天底下的膏腴之田,有几亩不是借着大灾、借着绝户、借着官府催科,被生吞活剥并进豪族手里的?”
“林公行新政,摊丁入亩、官绅一体当差纳粮,若是真能把这旧规矩砸碎,我孟元直便是弃了这劳什子举人功名,去给林公当个抄写簿册的文书,又有何不可?!”
“你……你疯了不成?!”
周子衡拍案而起:“元直兄!圣贤书全读进狗肚子里去了?!古圣先贤传下来的道统,岂容你这般践踏!”
“先贤早就定下铁律: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非与庶民共天下!”
“没有士绅在乡里执掌宗族、教化愚顽,没有各地望族替朝廷垫付钱粮、修桥补路,单靠这几万万目不识丁、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大乾的江山社稷岂不立刻分崩离析?!”
“你看看这靖安城!方才进门前,你难道没瞧见?堂堂中式举人,腰悬文牒,见官本该长揖不拜,可那门口守门的老卒,居然勒令你我同那些匠人、挑担的走卒一样,排队受检!”
“何其屈辱!斯文何在?礼制何在?!”
周子衡越说越激动,拂袖冷笑一声:
“护国公自恃战功赫赫,拥兵自重,以武凌文,重商贾微末之技,兴奇巧淫技之具!”
“在这靖安城里,一个织布厂管事的月钱,竟比县衙的书吏还高;一个铁匠,胸前挂着劳模铁牌,见官居然能平起平坐!”
“长此以往,尊卑何在?名分何存?”
“谁还肯十年寒窗读圣贤书?!”
“二位贤弟,且莫争了。”
一直倚在窗棂旁默不作声的年长举子,缓缓搁下了手中的茶盏。
此人名叫韩长卿,年过而立,双鬓已隐现微白。
他连考了两科会试皆名落孙山,却绝非文采鄙陋。
相反,此人在蜀地文名极盛,博闻强记,策论苍劲老辣,曾被蜀学宗师誉为“有辅国之才”。
只因他性格刚烈如火,文章刀刀见血,痛陈积弊,从不懂曲意逢迎考官偏好,触怒了当年的座师,这才屡屡黜落。
韩长卿没有看争得面红耳赤的二人,而是转过头,望向楼下那汪洋大海般的百姓。
那里,老农在抹泪,老卒在振臂怒吼,小工在咬牙切齿。无数双曾几何时麻木、怯懦的眼眸,在这一刻,竟被台上的锣鼓点与戏词,点燃了一团团熊熊燃烧的野火。
“子衡说得有理,林公此举,确实是在破千百年未有之变局,动的是天下读书人代代相传的命根子。”
韩长卿朗声道:“可元直说得,更是人间实情。”
“《道德经》有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若朝廷的官印再也盖不住豪强的鲸吞,若孔孟的仁义救不了路边的冻死骨,这天下,便注定要有人提着三尺青锋,把那张吃人的桌子给掀翻了!”
“咱们兄弟三人从蜀地一路走来,山河破碎,流民遍野,沿途所见何等惨烈,你们难道忘了?”
韩长卿看着周子衡,目光沉沉道:
“别的不谈,单说这削藩,自古以来哪个朝代不是杀得血流成河、天下大乱?”
“前朝泰景削藩,耗时七载,死伤兵民百万,国库为之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