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明珀起身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此刻他的据点里，居然空无一人。

从前世认识了高帆，又见证艾世平也成为欺世者之後————明珀已经很久都没有孤身一人了。

但这次，明珀从晋升副本里出来时，却没有人在这里等他。

甚至就连他之前得到的林雅型盆栽，如今也已经被时钥拿走了。整个据点里唯一能动的东西，就是明珀之前养了很久的那只机器猫。

「喵~」

那只黑猫跳到了明珀怀里。

明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额头。任由它舔舐着自己的手指，眉眼也温和的低垂。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明珀注视着怀里的小黑猫，目光却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多更多的人。

他怔怔的注视着小黑猫，低声呢喃：「你以後————又会怎麽样呢？」

公司的统治，必须结束在这个周目。

明珀自己也说不好未来会变成什麽样。

或许会变得更好，也或许会变得更差。也许等下一周目，就不会再有这种乖巧的、不会咬人挠人的、不用铲屎也不会臭臭的可爱猫型机器人了。

或者按这个时代的说法————叫。

同理。

那些已经得到人格的其他非人知性体，也都会毁灭在这个时代。

与拥有「灵魂」的人类不同。这些科技产物，不管有着再真实的情感，他们也没有能够铭刻「命运」的灵魂。因此当世界重置，它们身上的「已行之事」就未必再行。

不，或许到不了那个时候。

因为在更早之前，属於明珀的时代就会结束。

他看向了墙上的血字。

52：11：12

52：11：11

52：11：10

还有————大概两天半的时间。

也就是说，明珀在这次的晋升仪式里过了至少四天。

在明珀自己的记忆里倒没有过去太久。似乎是因为他以失忆的状态进入副本，所以就直接被无名之雾的悖论控制了起来，不断地维持着明珀的失忆状态。

「————怪不得公交车站那边会有活人来过的痕迹。」

明珀反应了过来：「那是————过去的我啊。」

可能是几分钟之前，也可能是几小时之前，他就已经到过这里了。而在明珀下车之前，他或许还在其他地方————而在不久之後，明珀就再度忘却了这一切。

如果他被那雾之巨人拍中，估计就会再度重置记忆，从头开始吧。

明珀就维持着这种失忆的状态，在无名之雾的默默陪伴下，在她曾经生活的城市里面转了好几天。

————安南被无名之雾委托，以这种方式让明珀进入副本，大概就是因为无名之雾想要最後这样陪伴明珀一段时间吧。

从这个角度来说————

「————原来是你放过了我吗？」

明珀若有所思。

就像是死者之书，虽然已经变成了食名的怪物，仅能凭藉本能行事————但他并非是没有智慧与思考的。在明珀使用魍魉之眼後，确实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浓烈的悲伤与怀念。

那麽，无名之雾未必就是没有理性的怪物。

或许————

雾之巨人的每次攻击都恰到好处的留手，并不全是为了把明珀赶到那电影院里，让明珀去看她的过去。

因为按照无名之雾的本能，她应该要让明珀一直保持空洞无神的状态才对。维持着什麽都记不起来的状态，一直待在幻梦之中，直到明珀这一世的身体彻底崩溃。

而明珀能成功进入电影院，其实就说明「无名之雾」已经做了决定。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已经得到了满足。

就像是孤独在家的父母，难得见到孩子回来一趟。几天之後，虽然还是有些不舍，想要多相处一段时间，但空洞的心也得到了些许补足。已经能强装着不耐烦赶他们出去上班了。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无名之雾就已经醒了。

————但已经成为悖论之後，真的还能重新清醒过来吗？

成为悖论就意味着否定过去的自己。

那他们否定的又是什麽呢？

「————命运啊。」

明珀深吸一口气：「原来如此，一切都串起来了。」

惩罚「悖论」的，是这整个世界。

称号是世界从潜意识之海里面孵化出来的力量，里面承载着群体潜意识所塑造的命运。得到称号就是因为足够近似，而有资格接受这份命运。

如果试图反抗自己的命运，那自然就会被世界惩罚。

就像是被授予了力之领域的「弗兰肯斯坦」的称号，却意识到了只靠力量无法拯救他人、无法改变悲剧的常宁一样————

努力想要对抗「地狱变」这个悲剧称号所携带的命运的千鹤子的父亲，用尽全力对抗自己的命运，却仍旧还是在死後成为了「良秀」，以至於让被牺牲掉的千鹤子成为了牛车中的女儿。

又或者是明明被授予了「让死者在死後得到安宁，让他们前往死者该去的世界」的命运，却沉迷於消耗掉死去的人的来世，将他们强行复活成地缚灵来让他们亲自完成自己的遗憾，以至於在他人的印象中名字都成为了「食名者」而不是「死者之书」。

他们的共同点，就是违逆了自己被授予的称号。

所以————

欺世者才需要进入这些普升副本，从他们身上将这部分的力量取回来。

世界在有意识的回收这些「误入歧途」的力量。

想到这里，明珀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个人。

沈亦奇。

承载了「奈亚拉托提普」的称号之後，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就仿佛真正成为了那个邪神。

明珀之前还以为是沈亦奇的理想变质堕落了，後来又以为是沈亦奇失控了，被自己的称号洗了脑。

但如今看来————

或许还有第三种可能。

月之银的称号就开始有副作用了，或许岁之金的副作用会更加猛烈。他必须完成称号的扮演所需，否则就可能被反噬而成为悖论。

「————扮演法吗？」

明珀想到了自己看过的某本中的设定。

但他又很快意识到，恐怕并非如此。

因为称号中的力量并不需要被消化，就算扮演了也并不会得到什麽好处。

更准确的说————

倒有点像是「对赌协议」。

称号是世界给予的力量，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全人类」共同给予的超凡力量。如果没能满足人们对这个称号的期许，或者做出了「严重有损公司利益」的事，就会连同自己原本的财富与公司也被一并赔出去。

————可要是这麽说的话，那就代表最终考验根本没法绕过去。

因为晋升到岁之金的时候，自身的命运就会被迫卷入其中。

明珀要否定欺世游戏，就必须行走在欺世游戏所给定的命运以外的道路上。只有这样他才能进入盲点，不然就算他自身不可视，也会被欺世游戏通过称号来锚定。

可如果明显偏离自己的称号，他又会被称号的力量反噬而变成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