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霄眉峰一扬,反手将黑玉片塞回博山炉暗格,素帕收入怀中,大步走向石门。门开,晨风裹挟着露气扑面而来。门外立着一人,玄色道袍,广袖垂落,面容清癯,眼角刻着几道深纹,正是道宫首席教习之一,司职典籍的柳伯通。
柳伯通手中捧着一本黄绫包裹的册子,见门开,也不寒暄,只将册子双手递上:“青霄公子,韩首席吩咐,墨沉渊供词虽已湮灭,但其曾于三年前在‘云笈斋’购得一部《黑梨经解》,此乃道宫禁阅之物,特命我将当日购书名录并掌柜口供誊录呈上。”
李青霄接过册子,指尖无意掠过柳伯通腕骨。那里皮肤紧致,筋络微凸,却不见丝毫岁月侵蚀的松弛——这是一双常年握剑、而非执笔的手。更关键的是,他袖口内侧,一点极淡的银芒,正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一闪而逝。
与素帕上梨花印记的银粉,同源。
李青霄垂眸,翻开册子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迹陈旧,写着“云笈斋”掌柜亲笔证词:“……墨沉渊购书时,身边伴有一戴帷帽女子,身形高挑,举止娴雅,付账时递出一枚‘青蚨钱’,钱面有细微划痕……”
青蚨钱?李青霄心头微凛。此钱乃道门特制,只用于内部流通,每枚钱背皆有独一无二的“云篆编号”。他迅速翻至名录末页,果然寻到那枚钱的编号——“青蚨·庚戌·三七九二”。而这个编号,赫然出现在他昨日刚领到的武备清单末尾,作为发放给“东苑第三队”的备用金编号!
东苑第三队……李青霄目光如电,射向柳伯通腰间。那里悬着一枚墨玉佩,雕工古拙,佩下缀着三枚小小铜铃。其中一枚,铃身内侧,正刻着“三七九二”四字。
柳伯通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微微颔首:“青霄公子若有疑问,尽管发问。老朽知无不言。”
李青霄却笑了。他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声音清越:“柳教习,您这青蚨钱,用得倒是巧。”
柳伯通眼中一丝极快的涟漪掠过,随即化作温和笑意:“不过是韩首席体恤,允我等老朽以旧例支用,权当添些茶资。”
“哦?”李青霄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钉,“那敢问柳教习,您这茶资,可喝得惯血阳丹的味道?”
柳伯通笑容不变,袖中手指却悄然收紧。他身后,西廊尽头的阴影里,一株百年老槐枝叶无风自动,簌簌轻响,仿佛无数细小的银砂,正随风飘散。
李青霄不再看他,转身便走,脚步从容,仿佛只是随意踱步。可就在他背影即将转过廊柱的刹那,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无声无息地朝后一划。
一道细若游丝的浑沦气息,如最锋利的刀刃,悄无声息地割开了空气,直奔柳伯通腰间那枚墨玉佩而去。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玉碎之音,几不可闻。
柳伯通腰间墨玉佩,应声裂开一道细纹。那纹路蜿蜒如蛇,恰好贯穿佩上所刻的“三七九二”四字。与此同时,他袖口内侧那点银芒,倏然黯淡下去,仿佛被无形之手掐灭的烛火。
李青霄脚步未停,身影消失在廊柱之后。只留下柳伯通独自立于晨光里,指尖抚过腰间玉佩裂痕,嘴角那抹温和笑意,终于一点点冷却、僵硬,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西廊尽头,槐树沙沙声戛然而止。
而李青霄已踏入东苑演武场。场中,六十余名学员正列队肃立,张润青负手立于前方,目光如刀,正一一扫过众人面庞。她身后,一排长案上,整齐摆放着刚刚分发的武备:乌木长弓、玄铁箭镞、鹿皮臂鞲……每一件,都泛着崭新而冷硬的光泽。
李青霄缓步上前,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最终落在张润青身上。张润青察觉到他的到来,侧首看来,眼神锐利如鹰。
李青霄没说话,只抬起右手,缓缓摊开。
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裂开细纹的墨玉佩,佩上“三七九二”四字,已被一道狰狞裂痕斩断。
张润青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她认得这玉佩——三年前,她亲手将此佩交予柳伯通,作为其接管云笈斋旧档的凭证。而那编号“三七九二”,正是她当年亲笔所刻。
李青霄看着她眼中惊涛骇浪般的震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张润青耳中,也送入在场每一双竖起的耳朵里:
“张祭酒,柳伯通教习的玉佩,裂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渐冷,如霜降寒潭:
“现在,该轮到谁的骨头,也裂一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