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梵唱未及出口,异变陡生!
他左掌金光之中,赫然浮现出一柄三寸小剑虚影!剑身古拙,无锋无锷,唯有一道蜿蜒如龙的暗金血槽。剑脊上,两个蝌蚪状古篆清晰浮现:【镇魄】。
镇魄剑?!
谢灵心心神剧震。此剑分明该在泰山君行宫中层架上!怎会显化于他掌心?!莫非……那死而复生之人取走的,并非实体神剑,而是剑之真意所凝的“剑种”?而剑种……早已悄然寄生在他体内?!
“嗤啦——!”
血蝠撞上金光,竟未湮灭,反而如沸油泼雪,发出刺耳嘶鸣,纷纷炸成一团团腥臭血雾。雾气弥漫,竟在半空凝成一张巨大人脸——眉目依稀,赫然是谢灵心自己的面容!只是双目空洞,嘴角咧至耳根,无声狞笑。
“哈哈哈!谢灵心!你吞阴兵符,已成阴吏之躯!你掌镇魄剑,已负泰山君责!你拒归印,便是抗旨!抗旨者——”那血雾人脸突然扭曲,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漆黑巨口,獠牙森然,直噬谢灵心天灵!“——当堕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谢灵心仰首,看着那吞噬一切的巨口,非但不惧,唇边竟缓缓绽开一抹极冷的笑意。
“无间地狱?”
他左手金光骤然内敛,镇魄剑虚影嗡鸣一声,倏然隐没。右掌却缓缓抬起,五指箕张,掌心向下,悬于焦土之上三寸。
“你可知,何为‘镇’?”
掌心之下,焦土无声下陷,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不见黑暗,唯有一片纯粹、绝对、令人灵魂冻结的……白。
那白,比雪更冷,比霜更寂,比万载玄冰更厚重。它无声蔓延,所过之处,黑色藤蔓寸寸冻结、碎裂、化为齑粉;血雾人脸僵在半空,裂开蛛网般的冰纹;连那悬浮的水镜,镜面也迅速蒙上一层惨白寒霜,镜中血珠凝固成一颗剔透红宝石。
“镇,非压服。”谢灵心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是……封。”
他右掌,缓缓按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天地。
水镜应声而裂。
裂痕如闪电蔓延,瞬间遍布整个镜面。镜中那颗红宝石般的血珠,从中一分为二,裂口光滑如镜。
“啊——!!!”
捧碗之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半空中喷出大口墨绿色鲜血。他怀中那枚若隐若现的螭纽铜印,印身骤然浮现无数细密裂痕,裂痕中透出惨白寒光!
谢灵心掌心白光一闪即逝。
焦土之上,那道细缝悄然弥合。唯有地面残留一圈惨白霜环,霜环中央,静静躺着半枚断裂的青铜印纽——螭首双目,已彻底黯淡。
捧碗之人躺在十丈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喷出带着冰晶的墨绿血沫。他死死盯着谢灵心,幽火瞳仁里的虚无,第一次被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所取代。
“你……不是……”他喉咙嗬嗬作响,声音破碎不堪,“……不是……凡人……”
谢灵心缓步上前,靴底踩过霜环,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俯视着地上濒死之人,目光扫过其腰间那根草绳——绳结打得极怪,非汉家样式,倒像是某种异域咒文盘绕而成。
“南离将门。”谢灵心声音低沉,“你们用墓伯牵制我,用黄泉门试探我,用阴兵符污我,用泰山君名头压我……”他顿了顿,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对方草绳结扣,“可你们忘了,这世上,从来不止一个泰山君。”
他指尖发力,草绳结扣应声而断。
“断了结,咒便废了。”
那人身体猛地一抽,瞳孔中最后一点幽火,“噗”地熄灭。
谢灵心直起身,看也不看地上尸体,转身走向辨才天。女子半跪在地,琵琶残身已彻底化为齑粉,指腹全是血口,却仍死死攥着几根断弦。
“走。”谢灵心只说了一个字。
辨才天抬头,眼中青绿微光已尽数褪去,唯余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惊悸。她挣扎着起身,刚迈出一步,脚踝却传来一阵钻心剧痛——方才被血蝠擦过的左踝,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片灰白,如同劣质陶器釉面开裂,裂纹之下,隐约可见幽绿脉络在缓缓搏动。
“黄泉蚀。”谢灵心目光扫过,语气平淡,“阴气入骨,需以阳火炼之。”
他抬手,掌心并无金光,亦无白焰,唯有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赤色气息,如游丝般缠上辨才天脚踝。赤气所过之处,灰白褪去,幽绿脉络发出滋滋轻响,如沸水浇雪,迅速萎缩、干瘪、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袅袅散尽。
辨才天痛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咬紧牙关未吭一声。
谢灵心收回手,目光投向邙山深处。暮色已如浓墨泼洒,将连绵山岭染成一片混沌的暗紫。山影深处,荆山轮廓若隐若现,山巅之上,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幽绿光芒,正穿透暮霭,遥遥闪烁。
吞天兽。
谢灵心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土地公没说错。墓伯图谋神剑,确为吞天兽。但祂没一句话没说透——吞天兽吞的,从来不是苍天。
是……天命。
是那正在洛阳城中摇摇欲坠、即将被联邦新历取代的大汉天命。
而今,天命将倾,有人想把它一口吞下,再吐出来时,便成了新的、属于他们的天命。
谢灵心抬脚,踏上归途。靴底碾过焦土,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印痕边缘,一株嫩绿草芽,正悄然顶开碎石,倔强地探出两片细叶。
风起了。
带着邙山松涛的呜咽,卷起焦土残灰,吹向洛京方向。
吹向那座金碧辉煌、却已悄然裂开无数细纹的未央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