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分明是他昨夜劈竹时,剑气无意逸散,在竹节震裂的瞬间,遥遥烙入玄铁基座的痕迹!他当时只觉指尖微麻,以为是法相反噬,竟不知已成谶语。
李清秋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你昨夜劈竹,是在试我的‘浩然正气’能否引动你剑意共鸣。而我让你看见那行字,是在告诉你——你剑中所藏的‘太绝’之意,与我浩然之道,本就同源。”
空气凝滞如铅。
山风停了。云海静了。连远处竹林的鸟鸣也倏然断绝。
剑魔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缕银白剑气自指尖游走而出,如活物般蜿蜒盘旋,最终凝成一枚寸许长的小剑虚影。小剑通体剔透,内部竟有无数细密金纹流转,赫然是缩小千倍的《浩然九章》第一卷经文!
“太绝神剑,本名‘守心剑’。”剑魔声音沙哑,如锈刃刮过青石,“三百年前,玄穹宗覆灭前夜,最后一任宗主将《浩然九章》全卷刻入剑胎,以自身神魂为薪,熔铸此剑。后世称我为剑魔,因我执剑入魔,杀戮无度……却无人知晓,我每一次拔剑,都是在替玄穹宗‘守’一段将熄的道火。”
他掌中剑影微颤,金纹骤亮:“而你……你身上浩然气纯粹至此,竟能引动守心剑自动显文。除非……”
“除非我体内,真有玄穹宗血脉。”李清秋接道,语气平淡如叙家常,“我生母姓玄,单名一个‘昭’字。她临终前,将一枚染血的玄穹宗护心玉珏塞入我襁褓,玉珏背面,刻着七个字——‘昭昭天心,浩然未央’。”
剑魔浑身剧震,掌中剑影轰然溃散,化作点点金芒飘散于风中。
他踉跄退了半步,白衣袖口无风自动,露出一截手腕——那里赫然刺着一行细小墨字,早已与皮肉长死:“守心不死,剑魔不休”。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感到指尖发冷。
李清秋却上前一步,伸手按在他肩头。没有灵力波动,只是凡人般的触碰,却让剑魔如遭雷殛,僵立当场。
“你不必再守了。”李清秋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钟,“玄穹宗未灭,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从高悬九天的仙门,落地成了这清霄山上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而你,剑魔前辈,不是它的守墓人。”
他松开手,指向山下:“你是它的授业者。”
山风骤起,吹散两人衣袍。李清秋袖中滑落一枚青铜小印,印面无字,唯有九道细密凹槽呈北斗之形。他将其置于掌心,轻轻一托——
印底无声裂开,露出内里嵌着的一枚半寸长的青色剑胚,胚身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却有一线微光,自裂痕深处幽幽透出,如将醒之眸。
“这是玄穹宗最后一件遗物,‘守心剑胚’。”李清秋道,“三百年前,它本该与宗主一同焚尽。可宗主留下它,是为等一个能以浩然气弥合剑痕的人。”
剑魔凝视那缕微光,喉结滚动,终是缓缓跪地,额头触向冰冷石阶。白衣拂过地面,如雪落深潭。
这一跪,不是跪李清秋,而是跪那缕穿越三百年风霜、终于等到回响的微光。
凌霄院外,何小异正欲叩门,指尖悬在半空,生生顿住。他怔怔望着院内景象——那位高踞通天日照境九层、曾令整个青龙域闻风丧胆的剑魔,正以最谦卑的姿态俯首于山风之中。而门主立于他身前,背影挺拔如松,袖中那只托着剑胚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何小异默默收回手,转身离去。他知道,有些门,只能由里面的人推开;有些路,必须由跪着的人站起来,才能真正开始行走。
山风卷起,将观星台上两人的衣袂吹向同一方向。李清秋垂眸,看着剑魔发顶玉簪上沾着的一片樱瓣,忽然道:“明日卯时,论武台。你教阎清一式剑招。”
剑魔伏首未起,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钝剑,终于磨开了第一道锋。
此时,西禹仙城方向,一道血色传讯符撕裂长空,直扑清霄山——符纸未燃尽,已化作三字血光,悬于山门前久久不散:
“万阴主,至。”
山下,刚被重铸的论武台玄铁基座上,“青鸾坠处,浩然未倾”八字之下,悄然又浮出两行新字,银光灼灼,如新铸之刃:
“守心既归,剑魔当立。”
“此山不倾,此道长存。”
风过处,万竹齐啸,声震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