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辰时,带名录来。”姜尘声音渐淡,“我要你以太平教名义,向南荒所有宗门发布《肃神檄》——不提擒神之事,只言‘日游神窃夺神道正统,污损玄枢真意,致南荒阴阳失序,百鬼夜行’。檄文末尾,加一句:‘凡助立神道者,视同亵渎神庭遗训,永劫之渊,记其名姓。’”
符陵散人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永劫之渊……记其名姓”——这已非寻常惩戒,而是神道最古老、最森严的诅咒。一旦铭刻,纵使飞升仙界,神魂亦将被渊中孽龙衔走,永世不得超脱。
“宗主,此举……是否过重?”他艰涩开口。
姜尘望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那里云层翻涌,隐约可见一线幽蓝微光,如刀锋般劈开厚重云幕——那是心眼余韵尚未散尽的痕迹。“不过是在替他们,提前选好葬身之地罢了。”他声音平淡无波,“南荒诸宗,早已与立神道同流。葛家以童男童女炼制‘养神膏’,供奉日游神;黑沙岭三十六寨,每年献祭百名壮丁,换日游神庇佑寨中风水;就连号称正道魁首的青冥剑宗,其护山大阵核心,亦嵌着一枚日游神赐予的‘定魄神钉’……他们享受神恩时毫不迟疑,如今清算,又岂能求得宽宥?”
他顿了顿,指尖一弹,一缕青气飞出,没入符陵散人眉心:“这是‘守渊息’的引子。回去之后,引气入窍,贯通十二神藏。三日之内,你当能看清自己血脉中流淌的,究竟是太平教的道基,还是监天御使的神血。”
符陵散人躬身领命,退出院门时,脚步虚浮,却挺得笔直。他不敢回头,却分明感到,身后那株老槐树的新芽,在他踏出竹林的刹那,倏然舒展,绽放出一朵细小却璀璨的银色槐花,花瓣上,浮现出一枚清晰无比的玄枢神箓印记。
小院重归寂静。
姜尘重新落座,心镜再现。这一次,他并未催动神通,只是静静凝视镜中金羽神鸟。许久,他忽然屈指,在镜面轻轻一叩。
“咚。”
一声轻响,如晨钟初叩。
镜中,金羽神鸟猛地抬头,眼中惊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震动。它缓缓展开双翼,不再扑击,而是以喙为笔,以心镜金光为墨,在虚空之中,一笔一划,勾勒出一幅星图。
星图初时模糊,继而清晰——九颗主星呈环状排列,中央一点幽暗,如渊如墨;环外,三百六十颗辅星如珠链环绕,每一颗星旁,皆标注着南荒地名:青冥山、黑沙岭、葛家祖坟、十万大山深处某座无名石窟……赫然是日游神多年经营的全部据点。
更令人悚然的是,星图最外围,一圈黯淡无光的星痕缓缓亮起,数量不多,仅七处,却如毒刺般扎在星图边缘——那是七位与日游神地位相当、同属玄枢遗脉的神官隐匿之地。其中一处星痕,光芒微弱却异常稳定,标注的地名赫然是:木鱼岛,西礁滩。
姜尘瞳孔微缩。
西礁滩,离他此刻所在的小院,不过三百步。
他缓缓起身,负手走向院门。门外,海风咸腥,浪声如鼓。他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烙印在心镜深处,烙印在金羽神鸟的灵魂之上:
“告诉你的同族,渊门将启,守渊人,该回家了。”
话音落,心镜轰然一震,金羽神鸟仰天长唳,浑身金羽尽数化为流光,融入镜面。镜中景象瞬变:不再是囚笼,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幽暗星海。星海中央,一座崩塌大半的白玉神殿静静悬浮,殿门紧闭,门楣之上,“巡天司”三个古篆,斑驳却未朽。
而在神殿最高处的断檐之上,一只覆盖着青铜鳞甲的巨大竖瞳,正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幽蓝的光,无声弥漫。
同一时刻,南荒,西礁滩。
嶙峋礁石被潮水反复冲刷,发出沉闷回响。一名身穿粗布短打、腰悬锈迹斑斑柴刀的老渔夫,正佝偻着背,从退潮后的浅水洼里捡拾贝类。他动作缓慢,神情木讷,浑浊的眼珠里,映不出半点海天之色。
可就在姜尘心镜中竖瞳睁开的刹那,老渔夫捡起一枚海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将海螺凑近耳边,仿佛在倾听什么。片刻后,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容憨厚而愚钝。
“潮……退得真快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随风飘散。
无人听见,那沙哑嗓音的深处,一道冰冷、古老、仿佛穿越了万古时光的意志,正悄然苏醒:
“守渊人……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