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陵散人尚未走远,忽觉袖中玉符滚烫,掏出来一看,只见玉符表面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金色小字,正是姜尘刚刚打入他识海的邪神名单,只是此刻,每个名字旁都多了一枚微缩的日轮印记,印记下方还标注着对应庙宇的方位与启动法诀。他心头剧震,几乎握不住玉符——这哪里是镇压邪神的清单?分明是一张覆盖南荒全境的“天罗地网”!更令他骇然的是,名单末尾,赫然添上了三个新名字,笔迹凌厉如刀锋:“冥都神君分身(寄居于南景国旧都地脉)、赤霄山狐王(假借青阳辅神之名聚敛阴煞)、白鹭滩水母娘娘(以渔家童男童女为祭,窃取青阳香火”)——这三人,皆是前些日子太平教上报“疑似邪神”却苦无实证的棘手存在!
“宗主他……竟是以日游神为饵,钓出了潜伏最深的三条大鱼!”符陵散人心头凛然,再不敢有丝毫懈怠,转身便化作一道青虹,直射南荒腹地。
而木鱼岛小院中,姜尘已收起心镜,仰首望天。晴空万里,白云如絮,可在他眼中,南荒上空却浮着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紫灰色薄纱,正是天裂投影所化的“墟雾”。那雾气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木鱼岛方向悄然蔓延,所过之处,连阳光都显得滞涩三分。
“想用墟雾遮蔽天机,好让那十二处天裂彻底贯通么?”姜尘唇角微扬,抬手向虚空一抓。
嗤啦——
一道无形裂口凭空出现,裂口内并非黑暗,而是翻涌着混沌色的粘稠浆液,其中沉浮着无数破碎的星图、断裂的玉简、锈蚀的兵戈……正是当年无目道人被斩时,其阳神溃散后融入太虚的残存烙印。姜尘五指如钩,硬生生从中攫取出一团核桃大小的混沌浆液,浆液中央,一枚米粒大的银色符文正微微搏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
“寂灭道种……”他凝视着那符文,眼神幽邃如渊,“无目道人耗尽半生心血,只为将它埋进天裂缝隙,可惜功亏一篑。如今,倒可借它一用。”
话音未落,姜尘并指为笔,以自身一滴精血为墨,在虚空中飞快勾勒。血线游走,竟在半空凝成一幅微型星图——图中并无星辰,唯有一条蜿蜒如蛇的暗紫色裂隙,裂隙两侧,十二个光点依次亮起,正是十二处天裂所在!而星图中央,那枚银色寂灭道种悬浮其中,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有一缕极淡的灰气逸散,悄然融入星图边缘的虚空。
星图成型刹那,南荒上空那层墟雾猛地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紧接着,墟雾边缘竟开始无声溶解,化作缕缕灰烟,被星图中央的寂灭道种悄然吸纳。而随着灰烟涌入,那银色符文愈发明亮,其上竟浮现出一道道细密如蛛网的裂痕,裂痕中,一点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正缓缓滋生。
“以寂灭养天裂,以天裂饲寂灭……”姜尘眸光深沉,“立神道想借天裂引外魔,我便助你们一臂之力——只是不知,当那幽暗彻底吞没十二天裂之时,你们引来的,究竟是外魔,还是……归来的故人?”
他指尖轻点,星图倏然缩小,化作一枚银灰色的星砂,没入他眉心。与此同时,木鱼岛后山,那株被姜尘亲手栽下的青阳神树,树冠顶端,一枚新生的果实悄然绽开——果皮赤金,内里却不见果肉,唯有一方寸许大小的微型星图静静悬浮,图中银色符文幽幽旋转,与姜尘眉心印记遥相呼应。
山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一声悠长叹息。
就在此时,小院竹篱外,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肩扛锄头的农夫慢悠悠走过。他脚步迟缓,裤脚沾着泥点,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如蒙尘古井。可当他经过小院柴门时,脚步却诡异地顿了半息。那双浑浊的眼睛,隔着篱笆缝隙,极快地扫了一眼姜尘所在的位置,目光掠过姜尘眉心时,瞳孔深处竟有两点微不可察的紫芒一闪而逝。
姜尘垂眸,正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棋子,指尖摩挲着棋子温润的表面,仿佛全然未曾察觉。那农夫随即又迈开步子,哼着不成调的俚曲,身影渐渐消失在田埂尽头。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姜尘搁在石桌上的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已悄然夹住了一片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鳞片。鳞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紫意,其上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墟雾的腥甜气息。
“巡天司的‘窥天鳞’么?”姜尘将鳞片凑到鼻端,轻轻一嗅,随即五指微屈,鳞片无声无息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倒是比日游神更早一步……只可惜,连窥天鳞都需借墟雾掩护,可见那位‘紫日真人’,也已不敢真身踏足南荒了。”
他拈起青玉棋子,随手投入石桌旁的棋枰。黑白子错落,看似随意,细看却暗合二十八宿方位。棋子落定,枰面微光一闪,整副棋局竟如活物般缓缓旋转起来,每一道纹路,都与方才那幅星图隐隐相契。
姜尘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吹开浮叶,浅啜一口。茶汤入口微涩,继而回甘悠长,舌尖仿佛尝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南景国老槐树下的清冽晨露的味道。
远处,南荒第一座青阳化育真神庙宇的钟声,正穿透薄雾,悠悠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