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尘凝视幻影,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虚妄,直抵幻影最深处。
那里,灰雾翻涌如沸,隐约可见一座断裂的青铜巨门半埋于雾中。门扉之上,龙纹蚀尽,只余两个残缺大字,依稀可辨:
【……天……】
字迹边缘,爬满蛛网般的暗金裂痕,裂痕深处,有微弱金光脉动,如同垂死者的心跳。
“原来如此。”
姜尘合拢手掌,神印碎为齑粉,随风而散。他重新仰起头,望向万里无云的碧空,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
那不是笑意。
是猎人终于窥见巢穴入口时,指尖抚过刀鞘的冷意。
此时,木鱼岛外海,一道素白剑光撕裂云层,裹挟着凛冽寒意直坠小院。剑光未至,院中空气已凝出霜花,簌簌落于青石地面。剑光落地,化作一名白衣女子,腰悬长剑,发髻高挽,眉目如霜雪雕琢,正是无常宗四真君之一的寒溟真君。
她足尖点地,未沾尘埃,目光扫过院中老槐、石桌、竹椅,最后落在姜尘身上,裣衽一礼,声如清泉击玉:“寒溟,奉召而来。”
话音未落,东方天际传来浩荡钟鸣,九声悠长,震得海面泛起同心圆涟漪。钟声未歇,南方火云翻涌,一尊赤甲神将踏火而至,甲胄缝隙间有熔岩汩汩流淌;西方则卷起百丈沙暴,沙暴中心,一道青衫身影负手缓行,每一步踏出,沙粒自动聚成莲花,莲开即谢;北方阴风呜咽,一具白骨王座凭空浮现,王座之上,一袭玄袍的枯瘦老者睁开双目,眼眶中没有眼球,唯有一片旋转的幽暗漩涡。
四真君齐聚,院中顿时气象森然。阳光似乎都被无形之力排斥在外,只余一片清冷澄澈的天地元气,如琉璃般凝滞于半空。
姜尘起身,缓步走向院中石桌。桌上不知何时已摆好香案,九支白烛静静燃烧,青檀香气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一条细小的青色蛟龙,龙首朝向南方——正是那座隐于云海的玄晶孤峰所在。
“诸位请看。”
姜尘袖袍轻拂,心镜虚影投射于半空,九枚暗金神印的阵图缓缓旋转,天枢位那一枚金芒灼灼,如一颗微型太阳。
寒溟真君眉峰微蹙:“此阵……似曾相识。”
赤甲神将沉声道:“南荒地脉深处,确有类似脉动,我曾以为是地火异动,未加理会。”
青衫身影目光如电,直刺阵图核心:“阵引已成,只差一线点睛。若被他们点燃天枢,整个南荒地脉将化为神道薪柴,所有生灵香火,皆成养料。”
白骨王座上的玄袍老者眼窝中漩涡骤然加速:“更可怕的是……此阵根基,不在南荒。”
四真君齐齐一震。
姜尘点头:“不错。阵基在葬神渊。”
他指尖一点,心镜中幻影再起,那半埋灰雾的青铜巨门缓缓放大,门上残字愈发清晰。随着幻影推进,门扉缝隙中渗出的灰雾竟化作实质,丝丝缕缕缠绕上四真君衣角。寒溟真君袖口霜花瞬间变黑,赤甲神将甲胄缝隙的熔岩凝固成焦炭,青衫身影脚下的沙莲尽数枯萎,玄袍老者眼窝漩涡中,竟浮现出一缕灰雾缭绕的混沌气息。
“这是……”寒溟真君声音微凝。
“葬神渊的气息。”姜尘收回手指,灰雾如潮水退去,“也是金箓本源的气息。”
四真君呼吸同时一滞。
金箓,太平宗镇教至宝,姜尘证道之基,更是整个南荒神道唯一的正统源头。若金箓本源竟与葬神渊同出一脉……那岂非意味着,太平宗所立神道,从根子上便已染上葬神渊的烙印?
姜尘却似看透他们所想,平静道:“金箓是金箓,葬神渊是葬神渊。如同江河奔涌,源头或许同一,但分流之后,清浊自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张肃然面孔:“我请诸位来,并非要追究本源。而是要问——若有人欲借南荒为炉,以百万生灵为薪,重铸那扇青铜巨门,尔等,可愿随我,将这炉火,亲手扑灭?”
四真君沉默。
半晌,寒溟真君率先开口,声如金铁交鸣:“太平宗庇护南荒,无常宗受其恩义。此火不灭,南荒无宁日。”
赤甲神将甲胄铿锵,单膝跪地:“火德司职焚邪,此火既邪,当焚之!”
青衫身影拂袖,沙粒重聚,凝成一朵青莲,莲心一点赤焰跳跃:“地脉之主,岂容外道窃据?”
白骨王座上,玄袍老者眼窝漩涡缓缓平复,沙哑开口:“葬神渊……本就是我等先辈埋骨之地。既然门未关死,那便由我等,亲自阖上。”
姜尘颔首,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向院角,那里静静立着一株老槐。他抬手,掌心按在粗糙树干之上。刹那间,整株槐树剧烈震颤,无数金色符文自树皮下浮现,如活物般游走、汇聚、升腾,最终在半空凝成一面巨大的金箓虚影——与姜尘手中金箓一般无二,却更加古朴,更加厚重,仿佛承载着亘古以来所有被遗忘的誓约。
金箓虚影缓缓旋转,其上无数符文如星辰明灭,最终,所有光点尽数收敛,凝于箓面正中,化作一个缓缓旋转的太极图案。太极阴阳鱼眼位置,并非黑白二色,而是左为幽蓝,右为银白——正是心镜幽光与天枢金芒的颜色。
“此箓,名曰‘渊天箓’。”
姜尘声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四真君神魂,“今日起,太平宗与无常宗共执此箓。箓成,则南荒为界;箓毁,则羽寰洲倾。”
他收回手掌,金箓虚影缓缓消散,唯有一缕幽蓝银白交织的光丝,悄然没入地下,沿着地脉奔涌而去,直指那云海孤峰。
院中,九支白烛火焰齐齐拔高,凝成九道细长火柱,火柱顶端,各自浮现出一枚暗金神印的虚影——与天枢位那枚,一模一样。
姜尘负手而立,阳光重新洒落肩头,却再无半分暖意。
他望向南方,目光穿透云海,落在那玄晶孤峰之上。
峰顶,玄晶阵图深处,天枢位神印猛然一跳,金芒暴涨,仿佛一颗心脏,在黑暗中,第一次真正搏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