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锚定您与幽州萧王之间的‘因果线’。”裴夏缓步走近,停在距她三尺之处,目光直视她双眼,“蛊毒本身早已被您炼化,可那道因果线,却因您三年来屡次压制、封禁、焚烧其投影,反而越扎越深。它现在不在您血脉里,而在您每一次犹豫、每一次退让、每一次梦见洛勉的夜里——它就盘踞在那里,等您松懈一息,便趁虚而入。”
洛羡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所以呢?你要替我斩断它?”
“我不斩。”裴夏摇头,“斩则线崩,崩则反噬。您会失忆,会癫狂,会忘了自己是谁,甚至……忘了为何要坐在这鸾云宫巅。”
他抬手,指向那幅画中剑柄:“我要您握它。”
洛羡怔住。
“握……这柄瘤剑?”
“不是握剑,是握‘未央’。”裴夏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您一直以为,洛勉给您种下的是枷锁。可您错了。那是钥匙。一把能打开幽州地宫最底层、取出‘玄枢母鼎’的钥匙。”
玄枢母鼎——传说中大翎开国太祖熔炼九州龙脉所铸之鼎,鼎成之日,天地共鸣,百官跪伏。后因鼎中龙气过于暴烈,太祖将其一分为九,散入各州镇压气运。唯幽州一支,因地处北疆,龙气杂夷风而桀骜难驯,故太祖命萧氏世守,并以蚀脉蛊为引,将母鼎封印于幽州地肺之下,唯有血脉相连、因果相通者,方可启封。
而洛羡,是当今唯一尚存萧氏血脉的皇族。
她母亲,正是洛勉胞妹。
“您若真信我,”裴夏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案几之上,“今夜子时,独自来城南旧漕渠。渠底第三块青砖,掀开,里面有样东西,能助您看清——三年前那场兵变,究竟是谁,在替洛勉递刀。”
铜钱正面,铸“大翎通宝”四字;背面,却非星纹,而是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蜿蜒曲折,竟与洛羡腕上蚀脉蛊印的走势,分毫不差。
洛羡盯着那枚铜钱,良久,缓缓伸手,指尖离铜钱尚有一寸,却骤然停住。
她没有拿起它。
只静静看着,仿佛在确认,那铜钱上是否还沾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
屋内,幽蓝灯焰猛地一跳,爆出一星惨白火苗。
就在那火苗腾起的刹那,裴夏忽然抬手,一指点向自己左眼。
指尖未触皮肉,却有一道血线自他眼角蜿蜒而下,如泪,如咒,如封印初裂的第一道缝隙。
血珠滴落,在青砖地上溅开一朵细小的花。
而他那只左眼,瞳仁深处,竟浮现出一尊模糊鼎影,鼎身九爪盘绕,鼎腹刻着四个古篆:
**命不可夺。**
洛羡呼吸一滞。
这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
这是……真·命格显化。
传说中,唯有身负“逆命骨相”之人,才能在识海鼎炉中,凝出玄枢母鼎虚影。而逆命骨相者,万中无一,且终生孤煞,克亲克友,克主克国——上一个拥有此相的人,是三百年前那位率百万阴兵倒伐天庭的“逆命帝君”,最终身陨雷劫,魂飞魄散,连轮回道都被劈出一道永久裂隙。
裴夏……竟是逆命骨相?
她心头剧震,面上却愈发沉静,只将那只悬停的手,缓缓收回,垂于身侧。
“裴公子,”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让我去旧漕渠,是笃定我会去。”
“不。”裴夏抹去眼角血痕,左眼恢复如常,仿佛方才一幕从未发生,“我是笃定——若您不去,今夜子时,旧漕渠底,就会浮起一具尸体。那具尸体,穿着虫鸟司六品校尉的甲胄,腰牌上刻着……罗小锦的名字。”
洛羡眸光骤然锐利如刀。
裴夏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长公主,您怕的从来不是洛勉,也不是幽州,而是您自己。”
“您怕自己一旦踏进那扇门,就会发现——您和他,其实一模一样。”
屋内寂静无声。
幽蓝灯焰稳定下来,映着两人身影,在素白墙壁上拉得极长,交叠,又分离。
良久,洛羡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好。我去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手按上门闩时,她忽又停下,背对着裴夏,道:“裴夏,你既知蚀脉蛊是锚,那你可知,它另一端,锚定的究竟是谁?”
裴夏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雪花无声扑在窗纸上,洇开一朵朵灰白的花。
他望着那雪影,良久,才道:“我知道。”
“那不是洛勉。”
“那是……您的母亲。”
门,无声合拢。
院中,冯天依旧端坐,膝上短剑映着雪光,幽冷如霜。
马车重新启动,碾过薄雪,向城南而去。
裴府西厢室内,青铜灯焰缓缓黯淡。
裴夏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雪片扑面而来,冰凉刺骨。
他抬手,接住一片。
雪在掌心迅速融化,渗入皮肤,却未带来丝毫寒意——反而有一股温热,自掌心直冲识海。
那温热之中,裹着一丝极淡、极熟悉的气息。
是罗小锦的血气。
他闭上眼,唇角微扬。
原来如此。
她果然,已经把那枚“断脉引”……种进了自己女儿的命格里。
而裴秀今日在晁澜面前的惶恐,并非因晁错授意,而是因她昨夜,第一次在睡梦中,听见了母亲用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调,对自己说:
“秀儿,替娘……去见见你爹。”
雪,越下越大。
北师城的夜,正悄然滑向某个不可逆转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