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娇媚,不是讥诮,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叹息:“所以你回北师,根本不是为舞首,也不是为点武会……你是来送剑的。”
裴夏没否认。
他走到窗边,推开最后一扇窗。
暮色已沉,天边仅余一线鸦青。远处洛神峰轮廓巍峨,峰顶宫阙琉璃瓦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灿若金焰。
就在此时——
“咚。”
极轻一声。
仿佛谁用指尖叩了叩窗棂。
裴夏霍然转身。
窗框内侧,不知何时嵌着一枚青灰色小石子,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正微微震颤,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
海螺声。
十年未响的海螺声。
裴夏一把抓起石子,入手冰凉,却在接触掌心瞬间腾起灼热——那温度顺着经脉直冲灵府,瘤剑嗡然一震,竟自行从丹田浮至咽喉,剑尖抵住软腭,几乎要破肉而出!
他踉跄后退一步,喉间涌上腥甜。
晁澜闪电般出手,三根手指精准扣住他腕脉,另一手并指如刀,疾点他颈侧七处大穴。指尖落下时,她袖口滑落半截,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暗红疤痕——形如扭曲的云雷纹。
“屏息!”她厉喝。
裴夏咬牙闭气。
瘤剑的躁动竟真随呼吸停滞而稍缓,但剑身依旧灼烫,剑格上那些嶙峋突起的“瘤”,正一明一灭,如同活物搏动。
晁澜盯着那明灭节奏,面色愈沉:“这不是共鸣……是召唤。”
她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迅速包住那枚石子。石子嗡鸣渐弱,可绢布表面,竟缓缓浮现出细密血丝,蜿蜒如藤,最终聚成两个小字:
【南门】
裴夏抹去唇角血迹,嗓音沙哑如砾:“南门……是虫鸟司押送囚车必经之地。”
晁澜点头,已走到门口,掀帘时侧首看他:“冯天今夜当值南门巡检。但半个时辰前,我收到消息——他调了三队羽翎军去西市清查黑市丹药,理由是‘疑似有蚀骨散流入’。”
裴夏眼神骤凛:“西市离南门,骑马要两刻钟。”
“可若他根本没去西市呢?”晁澜眸光如刃,“若他调兵是假,脱身是真——而南门,今夜恰逢轮值空档,守军不足二十人。”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
裴夏已抬步出门。
晁澜却忽然开口:“等等。”
他顿足。
她缓步走近,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簪,簪头雕成展翅雀形,喙部微张,衔着一颗赤色小珠——正是雀喙朱砂印的原型。
“拿着。”她将簪子塞进他掌心,“洛羡的蛊奴,见此物如见长公主令。但只认前半刻钟——珠内朱砂燃尽,符效即消。”
裴夏握紧簪子,赤珠硌着掌心,烫得惊人。
“为什么帮我?”他直视她双眼。
晁澜忽然踮起脚尖,指尖拂过他耳后一缕碎发,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因为十五年前,我也曾是养蛊阁里一块‘料’。只是运气好,被你爹从无名冢前捡了回来。”
她退后半步,笑容温婉依旧:“现在,该我还他儿子一次了。”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冯天沉稳的声音:“裴公子,晁夫人,可方便一叙?”
裴夏与晁澜对视一眼,同时敛去眼中锋芒。
裴夏整了整衣袖,朗声道:“冯叔请进。”
门被推开。
冯天立于阶下,玄色劲装,腰悬黑鞘长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绸。他目光扫过裴夏手中未及藏起的乌木簪,又掠过晁澜袖口尚未完全掩下的云雷疤痕,最后落在窗台上那张未干的瘤剑图上。
三息之间,他什么也没说,只将手中一卷竹简递来:“刚收到的急报。点武会第二项考核,提前至明晨寅时,地点……南门校场。”
裴夏接过竹简,指尖与冯天粗糙的虎口相触,一瞬即分。
竹简封泥尚温。
他展开,目光扫过一行朱批小字,瞳孔骤然收缩——
【考核内容:护送‘药引’入京。全程禁用灵力,违者即逐。】
药引?
裴夏抬眼,冯天正望着他,眼中毫无波澜,唯有深不见底的幽暗。
而就在这一瞬,裴夏灵府内,瘤剑剑尖突然转向,遥遥指向南门方向,嗡鸣不止,剑格上那些嶙峋突起的“瘤”,尽数亮起赤红微光,如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它们在看。
它们在等。
那辆马车,今夜必经南门。
而南门之下,正等着一个,手持雀喙簪、喉含瘤剑、被整个北师城最顶尖的猎手们悄然围猎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