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戴它,不止为遮脸。”老头声音忽然苍老十岁,“是怕照见自己眼里,也有那种东西。”
裴夏怔住。
他下意识摸向面具,指尖触到冰凉金属与细微裂隙。就在这一瞬,耳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尖啸——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自颅骨深处迸发!那声音纤细、锐利,带着孩童般甜腻的哼唱调子,竟与徐赏心幼时哄他入睡的摇篮曲一模一样!
“赏心……”他无意识呢喃。
“对。”厄葵闭上眼,“诏啼第九转,唤魂音。只有被寄魂者,才能听见。”
裴夏手指死死抠进面具裂缝,指节泛白。他看见幻象:神穴深处,徐赏心站在鸣窍谷中央,赤足踩在发光的苔藓上,长发无风狂舞,背后浮现出一尊由无数扭曲人面拼凑而成的巨大虚影。那虚影低头,朝他微笑,每一张脸,都是徐赏心不同年龄的模样。
“她在替你爹挡灾。”厄葵睁开眼,眸中竟有悲悯,“蛊种择主,本该选裴砚。可她撞见了,硬生生把蛊引截下。那一口咬在自己耳垂上……不是发疯,是镇蛊。”
炭火“啪”地爆开一朵火花。
裴夏终于抬手,缓缓摘下铁面具。面具离脸三寸时,他停住了。
镜面裂痕中,映出他自己的眼睛——右瞳深处,一点幽蓝荧光正悄然浮现,微弱,却固执,像神穴谷底那抹不肯熄灭的磷火。
“现在,你还想带她走吗?”厄葵问。
裴夏没回答。他只是将面具轻轻覆回脸上,动作轻柔得像为死者阖目。
“我想见她。”他说。
“她不在神穴。”厄葵忽然道,“今晨寅时,虫鸟司押解幽州舞首返京,徐赏心……主动登上了囚车。”
裴夏霍然起身,铁面具与下颌撞击,发出沉闷一声。
“她去哪儿了?”
“东市菜市口。”厄葵站起身,长袖一振,黑白长发如瀑散开,“圣上亲批,午时三刻,斩首示众。罪名——勾结幽州,谋逆弑君。”
窗外,不知何时聚起浓云,压得洛神峰喘不过气。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刹那照亮静室——墙上烛火剧烈摇曳,在裴夏身后投下巨大阴影,那影子轮廓模糊,边缘不断渗出细小的、蠕动的暗色斑点,仿佛有无数微小的瘤状物正从他皮下破茧而出。
厄葵静静看着,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晃。
铃声清越,却无半分悦耳,倒似锈蚀的铁片互相刮擦。裴夏耳中那孩童哼唱戛然而止,右瞳幽光倏然黯淡。
“这铃能压诏啼一时。”厄葵将铜铃抛来,“拿好。去吧。”
裴夏接住铜铃,入手冰寒刺骨,铃舌竟是半截森白指骨。
“叔父。”他忽然躬身,额头抵在铁面具上,“若我今日未能带回赏心……”
“那就让她做你的冢中枯骨。”厄葵打断他,转身走向石壁,“我替你埋。”
裴夏没再言语,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长廊空寂,唯余穿堂风呜咽。他脚步未停,铁面具缝隙间,右瞳幽光再次亮起,比方才更盛,更冷,更……饥渴。
他踏过廊下第三根立柱时,柱身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中,渗出粘稠墨色液体,落地即燃,火焰幽蓝,无声跳跃。
走廊尽头,一道身影倚在门框上。
徐赏心穿着素白囚衣,头发散乱,脚踝锁着玄铁镣铐,可她站姿笔直,像一柄出鞘未及饮血的剑。她望着裴夏,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铜铃,扫过他微微颤抖的左手,最后停驻在他覆着铁面的脸上。
“你来了。”她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风声,“我等你……拔剑。”
裴夏停下脚步,隔着三丈距离,静静看她。
风掀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新鲜血痕——那是囚车颠簸时,镣铐铁链甩击所致。
他忽然抬手,不是握剑,不是取铃,而是缓缓摘下铁面具。
面具离脸的刹那,徐赏心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了——他右瞳深处,那簇幽蓝火焰正疯狂燃烧,映得整张脸如同浸在寒潭死水之中。而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左眼眼角,一粒细小的、肉眼几乎不可察的蓝色晶斑,正悄然浮现,缓缓旋转。
像一颗……正在孵化的瘤。
徐赏心没退。
她甚至向前迈了一步,玄铁镣铐哗啦作响。她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伸向他:“裴夏,把手给我。”
裴夏没动。
风卷起两人衣角,猎猎如旗。
远处,洛神峰钟楼传来第一声午时钟鸣——浑厚,悠长,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钟声未歇,第二声已起。
徐赏心的手,依旧悬在半空,五指微张,掌心向上,纹路清晰如刻。
裴夏终于动了。
他没去握她的手。
而是将那只握着铜铃的左手,缓缓举起,横在两人之间。
铜铃幽光映照下,他掌心赫然浮现出第三道淡金疤痕——形状扭曲,却分明是个尚未写完的“诛”字。
钟声第三响,如惊雷劈落。
徐赏心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极艳,像雪地里猝然绽放的曼陀罗。
“好。”她说,“那就……诛尽天下。”
风骤然止息。
整座洛神峰,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裴夏掌心那枚铜铃,铃舌轻颤,发出无人听闻的、细微到极致的嗡鸣——
嗡……嗡……嗡……
像一颗心脏,在幽暗地底,第一次,艰难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