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怔了怔,迟疑片刻,低头啜饮。清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焦黑铠甲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们……不怕我诈降?”他咽下水,声音微颤。
“怕。”夏侯克直起身,抹了把嘴角血迹,咧嘴一笑,“所以我刚才偷偷捏碎了一张‘缚灵符’,符灰混在水里。你要是运功反抗,符力会立刻锁死你任督二脉。”
阿勒坦一愣,随即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如砾石摩擦,笑到最后,竟咳出一口暗红血块。
裴夏走上前,铁面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她俯视着阿勒坦,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夷人阵地边缘——那里,一杆残破的玄色大纛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纛面中央,一只独目苍狼的图腾在暮色中狰狞欲噬。
“那面旗,”她声音很轻,“是‘苍狼纛’,北夷王庭直系亲卫所用。可真正的苍狼纛,旗杆顶端该铸着九枚狼牙,每枚狼牙内嵌一颗‘夜明砂’,夜行十里,荧光不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阿勒坦左臂疤痕:“而你臂上那道疤的形状,和第七营阵亡名册里,记载的苍狼纛旗杆断裂处的缺口,一模一样。”
阿勒坦笑容僵在脸上。
鱼剑容收剑入鞘,猿舞剑身轻颤,余音如龙吟未歇。他看向徐赏心:“苍狼纛不该在此处。”
徐赏心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剑鸣:“所以,真正的北夷主力,根本不在这里。”
她抬起染血的手,指向战场更深处——那里,地平线尽头,浓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云层之下,隐约可见一座山峦轮廓。那山形奇崛,状如巨瘤,通体黝黑,寸草不生,山顶却悬浮着一团永不熄灭的赤红色光晕,宛如一颗搏动的心脏。
“瘤山。”她吐出两个字,眉宇间阴云密布,“幻境核心,就在那里。”
夏侯克心头一紧:“可考核要求,是摧毁夷人中军大阵……”
“考核?”裴夏铁面转向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一丝锐利,“谁告诉你,这场考核的考官,还是我们宗门的人?”
风骤然停了。
连远处零星的厮杀声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瘤山方向传来的、极细微的搏动声——咚……咚……咚……仿佛整座山脉,真的在呼吸。
徐赏心忽然拔剑,好汉饶命划出一道冰弧,弧光掠过地面,焦土翻卷,露出底下深埋的物事:半截断矛,矛尖锈蚀,却刻着模糊的“秦”字;一具蜷缩的尸骸,怀中紧抱半块龟甲,甲上裂痕纵横,隐约可见“癸亥年,幽南,疫起”八字;还有几枚铜钱,钱文古拙,边缘被磨得发亮,上面铸着“永昌通宝”——那是三百年前大周王朝覆灭前,最后铸造的年号钱。
“这不是幻境。”徐赏心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是坟。”
鱼剑容缓缓点头:“幻阵玉珏,只能映照真实。它不会凭空造出这些。”
裴夏伸手,从焦土中拾起一枚铜钱,指腹摩挲过“永昌”二字,铁面下目光沉静:“三百年前,大周永昌三年,幽南瘟疫肆虐,朝廷派十万大军南下平疫,史称‘永昌南征’。大军入幽南三月,全军覆没,尸骨无存,史书讳莫如深,只记‘瘴疠凶烈,将士尽殁’。”
夏侯克喉咙发紧:“可……可我们宗门典籍里,记载的是……”
“是北夷入侵,大周边军浴血死守?”徐赏心接口,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典籍写错了。或者说,有人把它改了。”
她望向瘤山,夕阳正沉入那团赤红光晕之中,将整座山峦染成一片不祥的暗金:“永昌南征的十万将士,不是死于瘴疠。他们是被活埋的。就埋在这座瘤山之下。他们的怨气、不甘、未散的军魂,三百年来不断滋养着这座‘活山’,直到今天……它醒了。”
话音落,瘤山方向赤光暴涨!
那团搏动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轰然扩张——赤光如潮水漫过地平线,所过之处,焦土泛起血色光泽,断戟残戈嗡嗡震颤,连阿勒坦跪伏之地,铠甲缝隙里都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红雾气,聚而不散,隐隐凝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们在等。”裴夏铁面转向众人,声音穿透赤光,“等一个足够强的‘引子’,彻底挣脱束缚,重返人间。”
阿勒坦缓缓抬头,灰白短发在赤光中飘动,眼中映着整座燃烧的瘤山:“第七营……当年就是永昌南征的先锋。我们奉命开山辟路,挖到第三十六天……挖到了东西。”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结晶,结晶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血管在搏动。
“这是……瘤核碎片。”徐赏心瞳孔骤缩。
阿勒坦点头,将碎片轻轻放在焦土上。碎片甫一接触地面,四周赤光骤然内敛,尽数涌入碎片之中。碎片开始膨胀、变形,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鳞片,鳞片缝隙里,渗出粘稠的、散发着甜腥气息的黑色黏液。
“它认得我。”阿勒坦声音疲惫,“因为我的血,喂养了它三百年。”
赤光如退潮般回缩,最终全部没入那枚不断蠕动的黑色结晶。结晶落地,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随即开始疯狂增殖——分裂、融合、拉长……转眼间,一具三丈高的、由无数扭曲肢体拼凑而成的怪物,矗立在众人面前。它没有头,脖颈处是数十张痛苦呐喊的人脸;没有手,双臂是交缠的断矛与森白肋骨;它的胸腔大开,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由无数怨魂面孔组成的赤色漩涡。
瘤山的方向,搏动声陡然加剧。
咚!!!
整个大地剧烈震颤,远处夷人阵地传来凄厉的号角,那声音不似人吹,倒像是无数喉咙被割开后,临死前挤出的最后一丝气音。
怪物缓缓转过身,数十张人脸齐刷刷望向徐赏心。
其中一张脸,赫然是徐赏心自己的面容,只是双眼空洞,嘴角裂至耳根,正无声地开合着,仿佛在重复一句早已失传的咒言。
徐赏心握剑的手,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颤抖。
鱼剑容却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猿舞剑尖轻点地面,一道冰蓝色剑气如游龙般射出,精准刺入怪物胸腔漩涡中心。
没有爆炸,没有惨嚎。
那道剑气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涟漪,随即被无数怨魂面孔吞噬殆尽。漩涡转动更快,赤光更盛,怪物身体表面,无数新的“人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成型。
“它在进化。”裴夏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每一次攻击,都在喂养它。”
夏侯克猛地想起什么,脸色煞白:“装死……教官说过,对付活尸,不能打,要……要‘埋’!”
“埋?”阿勒坦苦笑,“拿什么埋?这山本身就是一座坟!”
风忽然卷起,带着浓重的腐土气息。
徐赏心抬起头,望向瘤山方向。赤光如血,正一寸寸吞噬着最后的天光。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豁然贯通的澄澈。
“不。”她轻声道,好汉饶命剑尖缓缓抬起,指向那具由怨魂与黑晶构成的怪物,“我们不是来埋它的。”
剑尖冰晶炸裂,化作漫天星屑,每一片星屑中,都映着瘤山赤光,映着怪物扭曲的轮廓,映着阿勒坦苍老的面容,映着鱼剑容沉静的侧脸,映着裴夏铁面下未知的眼神,也映着夏侯克手中那柄微微颤抖的冰剑。
“我们是来……”她声音渐高,如剑鸣破空,“把它送回去的。”
话音未落,她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迎着怪物胸腔那团赤色漩涡,决绝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