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2 翻脸无情(2 / 2)

“怕。”臧贤直视着他,“所以我给你留了后手。”

他抬手,指向楼下街角——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插着半截断箭,箭尾缠着褪色红绸。那是山东“辟邪营”的军令旗。

“你儿子在登州,我亲兵在胶州。你若走错一步,不用我动手,他脖子上就多一道血线。”

智化寺浑身一震,随即深深俯首,额头触在冰凉的桌面上,久久未起。

楼下忽传来一阵喧哗。一群锦衣卫簇拥着个锦袍玉带的中年官员上了楼,那人面色青白,手里捏着份文书,一眼瞥见臧贤,踉跄几步扑到桌前,“扑通”跪倒:“千户!卑职……卑职来请罪!”

竟是户部右侍郎胡铎。

他抖着手呈上文书,声音发颤:“是卑职……是卑职昨日糊涂,听信了陈敬修蛊惑,擅改了开中盐引配额……千户若要治罪,卑职甘愿领罚!”

臧贤看也不看他,只对智化寺道:“这人,交给你处置。”

胡铎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智化寺却看也没看胡铎,只朝臧贤拱手:“臣告退。”

他起身,袍角扫过胡铎肩头,却连余光都未施舍一分,径直下楼而去。胡铎僵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袖中那封写给陈敬修的密信,已被汗浸透,墨迹晕染成一片模糊黑影。

待智化寺身影消失在街角,臧贤才懒洋洋端起酒盏,晃了晃:“胡侍郎啊,起来吧。你这罪,本千户懒得治。”

胡铎如蒙大赦,忙不迭爬起。

“不过……”臧贤话锋一转,“你儿子胡仲谦,前日刚捐了个浙江布政司理问,是不是?”

胡铎心头一跳,强笑道:“是……是千户提携。”

“提携?”臧贤冷笑,“他捐官的银子,是从你户部库房支的,还是从陈敬修那儿借的?”

胡铎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算了。”臧贤摆摆手,“你回去,把你儿子的捐官文书,连同他近半年所有账目,明早之前送到我案头。少一个字,我让他在浙江当一辈子理问——理不了,问不出,活着就是个摆设。”

胡铎涕泪横流,连滚带爬下了楼。

陆永看得目瞪口呆:“千户……这就完了?”

“完?”臧贤将最后一口酒饮尽,抹了抹嘴,“这才刚开始。”

他忽然转向裴元:“阳谷那批火铳,造好了?”

裴元点头:“前日刚验讫,三百杆,全用山东新锻的百炼钢,射程比神机营旧式远出三十余步。”

“好。”臧贤起身,推开窗,外面朱雀大街上,一队教坊司舞女正打着团扇经过,莺声呖呖。他眯眼看着,忽然道:“明日开始,豹房西苑,辟出十亩地,建靶场。”

裴元一怔:“靶场?”

“嗯。”臧贤嘴角微扬,“让京营那些勋贵子弟,每日申时之后,来这儿打靶。火铳,弓弩,鸟铳,样样都得练。不许带随从,不许带护卫,每人每月发五两银子,专供买药、养枪、修靶。”

陆永挠头:“可他们……会打吗?”

“不会?”臧贤冷笑,“那就天天打,打到会为止。谁打得准,赏银五十两;谁打得歪,罚去京营马厩铲三天马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楼下渐渐聚拢的人群:“告诉所有人——豹房靶场,不考诗书,不考骑射,只考一样:谁能在百步之外,三发全中靶心红心。”

裴元心头一震,猛然醒悟:“千户是要……”

“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臧贤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砸在青砖地上,“谁的拳头硬,谁说的话才响。谁的枪法准,谁的腰杆才直。什么焦党、浙党、勋贵、清流……在我这儿,统统得靠火药说话。”

楼下,几个穿着簇新锦衣的少年公子正凑在一处,偷偷瞄着楼上。其中一人腰间玉佩上,赫然刻着“成国公府”四个小字。

臧贤看见了,却只淡淡一笑,转身下楼。

走出酒楼时,日头已高,照得飞鱼服上的金线闪闪发亮。街角那辆青帷马车不知何时已驶离,唯余半截断箭斜插在泥地里,红绸在风中猎猎翻飞,像一面尚未染血的战旗。

夏助小跑着跟上来,喘着气道:“千户,智化寺刚派了人来,说……说王可恩已连夜启程赴登州,今早巳时,已在通州码头登船。”

臧贤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

“还有……”夏助犹豫了一下,“萧通刚才派人来报,说萧误将军今早在京营校场,摔断了左腿。太医说,至少卧床三月。”

“哦。”臧贤依旧没停步,只是抬手,轻轻抚过腰间绣春刀冰冷的刀鞘,“告诉他,伤好了,去豹房靶场当教头。教不好,就拄拐杖教。”

夏助一愣,随即应道:“是!”

阳光斜斜切过朱雀大街,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朱厚照那巍峨的宫墙之下。墙头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仿佛熔金流淌。而在那光焰深处,一只信鸽扑棱棱掠过宫墙,翅尖沾着未干的露水,朝着山东方向,振翅而去。

它爪上系着一枚小小铜铃,铃内藏着一纸密信,墨迹未干,只有八个字:

“粮已入库,械已齐备,静候钧命。”

风过,铃声杳然,唯余满城槐花簌簌,落满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白得刺眼,静得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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