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裴元声音很轻,“你敢孤身闯辽东军械库,敢在锦衣卫诏狱里替我挨三十六杖,敢当着刘瑾面烧他亲信的账本——这世上,还有你夏助不敢的事?”
夏助喉头滚动,终是伏地叩首:“千户爷明鉴!卑职……确有隐瞒!”
“那袋霉豆,不是沂水产的。”
裴元静静听着。
“是淮安牙行,暗中调包。他们买通了沂水一家小豆坊,以高价收尽其新豆,另以陈年霉豆混入其中,趁夜装车,贴上‘沂水’封条,由牙行自己的车队押运至代州——车辙印、车夫口音、通关文牒,全部做死。”
裴元问:“为何?”
夏助声音发涩:“因千户爷上月在淮安放出话,说今年豆价必破八十文。牙行囤货十万石,全押在涨价上。可半月前,江南几家大盐商突然联手压价,抛售库存,市价一夜跌至六十九文。牙行若再不脱手,亏空难填……”
“所以他们铤而走险,拿军粮作赌注?”裴元冷笑,“拿三千将士的性命,填自家窟窿?”
夏助沉默片刻,低声道:“不止三千……代州三营之外,宣府、大同已有类似病症上报,只是尚未确诊。卑职查到,霉豆流向,不止代州一路。”
裴元闭了闭眼。
风穿回廊,吹得灯笼左右晃荡,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他开口:“夏先生,你可知我为何留你十年?”
不等回答,他自答:“因你懂分寸。该查的,你掘地三尺;该瞒的,你埋进棺材。”
他弯腰,亲手扶起夏助:“起来。今夜,你亲自带人,去把那家沂水豆坊的东主,连同他全家,接到济南府衙后院安置。好吃好喝供着,不许见外人,不许通消息,但也不许伤一根头发。”
夏助愕然:“千户爷,这……”
“我要他活到秋闱放榜那天。”裴元目光幽深,“焦大人刚刚替河南士子争来四十七个乡试名额。若此时沂水豆坊东主暴毙,或‘畏罪自尽’,你说,那些河南举子,会不会觉得,焦大人举荐的‘新规矩’,是拿人命铺的路?”
夏助浑身一凛,终于彻悟。
裴元已转身走向内院,背影在灯影里拉得很长:“另外,传令登州卫,那两哨快船,不必泊在清江浦外了。”
“改道,直入淮安内河,停在牙行总号对面码头。”
“钟声照响,每日两次,不许漏。”
“再告诉牙行总董王砚舟——就说,裴某念他三年前曾为焦大人奔走效力,特赠他一副新匾。”
夏助忙问:“何匾?”
裴元脚步未停,只留下最后一句:
“就写八个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翌日清晨,济南府西街豆行巷口,一辆青布小轿悄然停驻。轿帘掀开,下来个戴幂篱的妇人,素衣素裙,只鬓边簪一朵白山茶。她未进豆行,反倒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向东,步履从容,幂篱下偶有微风拂过,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上一只银镯,内侧刻着极细的“陈”字。
巷口卖馉饳的老汉抬头瞥了一眼,摇摇头,继续揉面。
他知道那是谁。
陈家嫡女,归德府陈同知的掌上珠,去年嫁入济南裴氏,为千户续弦。坊间传言,这位裴夫人足不出户,连祠堂上香都由婆母代行,谁见过她独自上街?可老汉记得清楚——三年前陈家遭水患,她曾亲自押运三百石豆粮,乘船逆流而上,救活归德七县饥民。那时她十六岁,戴的也是这样一只银镯。
她走到巡抚衙门西偏厅外,未进门,只将手中一方素绢帕子,轻轻搭在厅前那棵老槐树最低的枝桠上。
绢帕一角,绣着半朵山茶。
风过,帕子微扬,像一面无声的旗。
厅内,三府豆行东主早已齐聚,人人面色如土。济南府豆行魁首王老掌柜手抖得握不住茶盏,茶水泼湿了前襟;东昌府那位素来跋扈的周东主,此刻正反复擦拭额头冷汗;唯有兖州府胡东主,闭目端坐,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一种古怪的节拍。
无人知晓,就在半个时辰前,登州卫快船鸣钟之声,已随晨风,悠悠传入淮安牙行总号内堂。
王砚舟正对着一面西洋玻璃镜梳头,镜中映出他惨白的脸。他手中象牙梳“咔嚓”一声,断为两截。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河南开封府,陈学礼陈同知,正坐在自家后园水榭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新采的石榴。石榴籽粒饱满,红艳欲滴。他拈起一粒送入口中,咀嚼良久,忽然对身边清客笑道:“听说山东裴千户,昨夜烧了一封山西来的信?”
清客恭谨答:“确有此事。信上火漆,是马总兵的狼头印。”
陈学礼点点头,又剥开一颗:“他烧得好。有些话,烧了比留着强。”
他将手中石榴皮随手掷入水中,看那抹鲜红缓缓沉底,才漫不经心道:“你去趟归德,告诉陈知府——今年豆价,七十一文,我陈家,全要了。”
水波荡漾,倒映着他唇边一丝极淡的笑。
那笑意未达眼底。
同一时刻,淮安清江浦码头。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靠岸。船头一人跳下,蓑衣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未往牙行方向去,反而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口挂着块褪色布招:修锁匠。
他推门而入。
店内无匠人,只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一张与裴元书房里一模一样的漕运水道图。图上,洪泽湖与淮河交汇处,被人用朱砂重重圈出。
那人掏出怀中一枚铜钱,压在朱砂圈上。
铜钱背面,铸着两个小字:弘治。
——正是当年朝廷为赈河南水患,特铸的“弘治赈钱”,专用于豆粮采购,后因贪墨横行,十有八九流入私囊,早已绝迹市面。
他手指在铜钱边缘摩挲片刻,忽将铜钱翻转。
正面,赫然是“当十”二字。
当十,即值十文。
而此刻,江南市面通行的宝钞,百文钞票,实际购买力不足三文。
他盯着那枚铜钱,久久未动。
窗外,登州卫快船的钟声,再次响起。
咚——
咚——
声如闷雷,滚过淮安城每一条街巷,每一扇紧闭的窗棂,每一只屏息的耳朵。
钟声落处,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松开了喉咙,有人在佛前点燃第三炷香,有人将刚写好的密信,投入炭盆。
而远在济南的裴元,正立于书房窗前,凝望那方小院里的古井。
井水幽深,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自语:
“焦兄,你想要的船,我给你造好了。”
“可船底下托着的,到底是人,还是尸?”
“这答案……得等秋闱放榜那天,才能见分晓。”
风过梅枝,枯杈轻颤,抖落几星寒露。
露珠坠入井中,无声无息。
却在井底,激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