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池梦鲤衬衫下摆猎猎作响。他伸出手,不是去接刀,而是轻轻拂过朴刀冰冷的刀脊,指尖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汗渍。
“这刀,我不要。”他收回手,掸了掸指尖,“但郑伯,您徒弟的仇,我想帮您报。”
郑伯死死盯着他,眼白里血丝密布,像一张崩裂的蛛网。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脊背耸动如风中残烛,咳得整条左臂都在颤抖。年轻人急忙扶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他喘着粗气,从唐装内袋掏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抖开,里面是三枚黄铜子弹头,弹尖已被磨得圆钝,刻着歪斜的“棠”字。
“阿棠……没死。”郑伯声音嘶哑如破锣,“他在马六甲,开了家修船铺。宋生派人去杀他三次,都被他躲了。最后一次,那人……”他猛地盯住池梦鲤,“是你手下,阿聪。”
阿聪脸色骤变。
池梦鲤却神色不变,只静静看着郑伯。
“阿聪没杀他。”郑伯喘息渐缓,眼中却燃起幽暗火苗,“他割了那人舌头,扔进马六甲海峡喂鱼。他让那人带话回来:‘告诉宋生,阿棠的耳朵,他迟早要还。’”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线。远处油麻地避风塘亮起零星灯火,像浮在墨色海面上的鬼火。
池梦鲤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铁钉楔入木板:“郑伯,您今天来,不是替宋生送刀,是替阿棠,来验我的成色。”
郑伯没否认。他慢慢直起腰,将三枚子弹头重新包好,塞回内袋。然后,他抬起拐杖,用杖首轻轻点了点池梦鲤左胸口袋——那里鼓起一小块,是方才那枚五元硬币的位置。
“明日午时,城寨医馆街,陈伯跌打馆。”郑伯转身,步履竟比来时轻快许多,“带足银纸。阿棠的修船铺,要买新钢板。”
奔驰车门关闭,引擎低吼着驶离。码头重归寂静,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舔舐着锈蚀的钢桩。
阿聪终于松开枪柄,喉结滚动:“胜哥,阿棠……真是我放的?”
池梦鲤没答,只从口袋掏出那枚硬币,再次抛向空中。这一次,硬币在最高点忽然停滞半秒,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随即急速下坠,精准落入他摊开的掌心。
他摊开手掌,硬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英女王的侧脸被摩挲得模糊不清,而狮子与独角兽缠绕的盾徽,却愈发清晰锐利。
“阿聪,”池梦鲤把硬币塞进阿聪手里,指尖冰凉,“去查三件事。第一,灯神最近三个月,所有进出启德机场的航班记录;第二,开曼群岛‘星尘航运’的最新股权变更;第三……”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灯火明灭的油麻地,“查查麦头住院期间,覃燕每天几点出入养和医馆,陪谁喝过几次茶。”
阿聪默默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池梦鲤叫住他,从办公桌抽屉底层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褪色的深蓝绒布,边角磨损得露出木纹。他翻开扉页,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罗宾手札·1975.3.12”。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把这个,”池梦鲤将笔记本递过去,“交给袭人。告诉她,罗宾死前最后一页,写的是宋生在威尔士亲王医馆停车场埋雷的全部细节——包括哪个柱子、哪根电线、引爆器藏在哪辆丰田皇冠的备胎箱里。”
阿聪接过笔记本,手指触到内页夹着的一张薄纸。他下意识抽出一角——是张泛黄的黑白照:罗宾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搂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两人站在一家叫“南洋冰室”的招牌下,笑容灿烂。照片背面,一行小字:“阿棠摄于1974年冬,彼时阿棠尚有双耳。”
池梦鲤已转身走向码头尽头。夜色浓稠如墨,他身影渐渐融进黑暗,唯有耳垂上那枚银环,偶尔闪过一点微光,像沉入海底前,最后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
阿聪站在原地,攥紧笔记本,指节泛白。远处,油麻地庙街方向隐约传来吆喝声:“最新A片!《玉女心经》加映!全场十蚊!买一送一!”——那声音混着嘈杂人声、摩托轰鸣、孩童尖叫,织成一张巨大而黏腻的网,网住了整个香江的夜晚。
他忽然想起罗宾教他的第四件事。那是在屯门海边,罗宾把一串烤鱿鱼塞进他手里,油脂滴在沙滩上,迅速被沙粒吸干。
“阿聪啊,出来混最要紧系识得等。”罗宾嚼着鱿鱼,满嘴焦香,“等风来,等雨停,等雷劈死扑街,等银纸自己滚进你裤袋。但记住——”他忽然用竹签戳了戳阿聪胸口,“等的时候,手别松,刀别钝,心别软。”
阿聪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枚五元硬币静静躺着,狮子与独角兽的盾徽,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他慢慢合拢手指,将硬币紧紧攥住,直到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比如麦头腿上那道断骨的裂痕,比如郑伯唐装内袋里三枚磨钝的子弹,比如罗宾手札最后一页尚未被翻动的空白,以及——他腰后那把缠着黑胶布的勃朗宁,扳机簧早已换过三次,却始终未曾真正击发过。
海风更急了,卷起码头堆积的废弃渔网,哗啦作响,如同无数条垂死挣扎的银鳞鱼,在暗夜里徒劳地扑腾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