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自己的办公室,单丝结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前台,发现自己真正的老细大罗先生正在跟一个年轻鬼婆聊天。【赛博朋克巨作:】
这不能算是种族歧视,因为单丝结自己就是实打实的鬼婆。
一身运动装的年轻少女,活力十足,很抓...
阿咸酒醒了,是第二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油麻地街市早已开档,鱼贩剁砧板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敲在人太阳穴上。他蜷在堂口后巷铁皮屋的行军床上,喉头泛着胆汁的苦味,左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红双喜——烟丝早熄了,只剩焦黑卷纸黏在指腹。他掀开薄被坐起,腰眼一抽,昨夜被火狗用拖把杆顶着肋骨逼他“数清楚三十七个泊车档每档收几块”的记忆猛地翻上来,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他抹了把脸,趿拉着人字拖走到铁皮屋门口,推开锈蚀的合页门。天光刚透出青灰,上海街口已蹲着两个穿米白风衣的男人,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却像钉子一样楔在对面“永兴隆”杂货铺二楼——那是靓仔胜常去的麻将馆。阿咸酒啐了口黄痰,吐在积水坑里,水花溅起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哒”声。
是阿聪。
阿聪没穿那件总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西装外套,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两道蜈蚣似的旧疤。他正蹲在铁皮屋台阶下修一辆生锈的单车,扳手拧螺丝的声音很稳,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忽然停住,头也不抬:“咸哥,鼻屎强昨夜在庙街‘福记凉茶铺’后巷,被人用啤酒瓶砸了后脑。”
阿咸酒眼皮一跳:“谁干的?”
“贵利张。”阿聪终于抬头,右眼下方有块指甲盖大的铜钱痣,说话时痣也微微牵动,“张哥说,鼻屎强欠五十万,利滚利,今早八点前不还,就拿他左耳当利息。”
阿咸酒喉咙发紧。他当然知道贵利张是谁——四眼龙亲自点名要“养在水房”的债主,表面是金铺朝奉,实则专替字头收那些“不敢报O记、又不敢找社团讲数”的烂账。此人从不打人,只带两个穿唐装的中年人,一人拎铝壶烧开水,一人捧搪瓷缸盛红糖姜汁,债主若不还钱,当场灌一勺滚烫姜汁进嘴里,烫得人涕泪横流,却偏不破相,连O记都抓不到把柄。
“胜哥知道吗?”阿咸酒问。
阿聪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单车推正,跨上去试了试前轮:“胜哥今早六点就去了西环码头,跟新界来的财东看地。”他顿了顿,脚尖点地,“临走前让吉眯传话:鼻屎强的账,照旧走堂口账本走,但今晚九点前,要把三十万现金摆在他办公桌上。多一分,少一分,鼻屎强明天就变‘庙街哑巴’。”
阿咸酒心头一沉。三十万?鼻屎强三个月的抽水都不够这数。他转身往回走,刚迈上台阶,阿聪忽然开口:“咸哥,你上次说,想调去宏升雀馆当睇场?”
阿咸酒脚步一顿。
“火狗说,雀馆缺个管录像带柜子的。”阿聪推着单车经过他身边,声音压得更低,“柜子里,有十二盘《浪荡少女》原版母带——邵氏片场偷出来的,还没剪辑,没配音,连字幕都没打。火狗说,胜哥点头了,谁拿到母带,谁就能自己印,自己卖,利润七三分。”
阿咸酒后颈汗毛倏然竖起。他猛地回头,阿聪已骑出十步远,单车链条“嘎吱”作响,背影融进渐亮的晨光里,像一道被拉长的、沉默的刀锋。
他没再回铁皮屋,直接拐进上海街窄巷。巷子深处,庙街走鬼们刚支起折叠铁架,十几个穿胶底鞋的少年正手脚麻利地往架子上码录像带——全是《玉女心经》《猛龙过江》这种贴着边的片子,封套印刷粗糙,但“水房监制”四个小字印在右下角,墨迹未干。【不可错过的好书:】一个戴鸭舌帽的瘦高少年看见他,咧嘴一笑,从裤兜掏出盒磁带晃了晃:“咸哥!昨夜庙街收的‘野货’,日本原装松下,音质比邵氏拷贝强三倍!”
阿咸酒没接,只盯着他手里的磁带。封套背面印着日文,但底下一行小字却是中文:“东京赤坂区·山田录影社出品”。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湾仔见过四眼龙——那人当时正跟一个穿和服的老者喝茶,老者袖口绣着暗金鹤纹,而四眼龙递过去的名片,印着“香江映画株式会社”八个字。
“山田录影社……”阿咸酒喃喃。
瘦高少年一愣:“咸哥认得?”
“不认得。”阿咸酒摇头,却伸手掐住少年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对方笑容僵住,“把这盒给我,算你三张《玉女心经》。”
少年咽了口唾沫,乖乖递上。阿咸酒接过,拇指摩挲着封套边缘——纸面有细微颗粒感,不是普通印刷机压出来的。他转身就走,身后少年挠着头嘀咕:“奇了怪了,咸哥啥时候对磁带感兴趣了?”
他没走远,径直钻进隔壁“鸿记茶餐厅”后厨。灶台边,袭人正弯腰擦洗不锈钢水池,马尾辫垂在颈后,发尾沾着几点面粉。她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把抹布浸进热水里拧干:“鼻屎强的事,胜哥早上电话里说了。贵利张那边,我让阿聪送了五万过去,压一压火气。”
阿咸酒把磁带搁在油腻的料理台上:“山田录影社,是不是四眼龙在日本的线?”
袭人终于直起身,用围裙擦着手。她今天没穿堂口惯常的黑衬衫,而是件素净的藕荷色短袖,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拿起磁带,对着窗口透进的光看了看,指尖刮过封套背面:“不全是。山田是幌子,背后是东京一家叫‘旭日商事’的贸易公司。他们出口录像带,进口的是……”她顿了顿,声音极轻,“是唐楼图纸。”
阿咸酒瞳孔骤缩。
“上个月,油麻地有七栋唐楼业权变更。”袭人把磁带放回他掌心,指尖冰凉,“全过户到开曼群岛一家叫‘海鸥地产’的壳公司名下。查了股权结构,最终受益人栏——写着‘池梦鲤’三个字。”
阿咸酒手指一抖,磁带差点滑落。他死死攥住,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胜哥……”
“胜哥不知道。”袭人打断他,目光如针,“他签的每一笔地产合同,用的都是‘水房油麻地堂口’公章。可所有资金流水,走的都是我在新加坡注册的‘南洋影音’账户。公章是假的,账户是真的,银纸是真的,房子……也是真的。”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却没达眼底,“所以鼻屎强的假账,胜哥看得见;可水房真正值钱的唐楼,胜哥连产证编号都背不出。”
阿咸酒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图什么?”
袭人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她转身拉开冰柜,取出一罐椰奶,拉环“嗤”地一声脆响:“图他信我。”她仰头喝了一大口,乳白液体顺着嘴角滑下,在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汪,“卫国出院那天,他在养和医馆停车场抱着我说,往后油麻地的天,他罩着。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抹去唇边椰奶,声音忽然冷得像冰柜里的霜,“他连自己堂口有多少间唐楼,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茶餐厅玻璃门被猛地推开。吉眯冲进来,西装皱得像团抹布,领带歪斜,额角全是汗:“咸哥!袭姐!胜哥出事了!”
阿咸酒一把抓住他胳膊:“在哪?”
“西环码头!”吉眯喘着粗气,“新界财东临时换人,来的是个姓周的,带了两个穿中山装的老家伙。胜哥刚下车,那姓周的就掏出一叠照片——全是胜哥在油麻地后巷跟人分钱的,还有……还有他上周在旺角收‘保护费’,拿砖头砸人家卷闸门的!”
袭人脸色一白,抄起冰柜旁的帆布包就往外冲。阿咸酒拽住她手腕:“等等!照片谁拍的?”
吉眯急得跺脚:“O记的人!东九龙反黑组的!他们蹲了胜哥整整三天!”
阿咸酒松开袭人,却没动。他盯着吉眯汗湿的鬓角,忽然问:“贵利张呢?”
“张哥……张哥刚给鼻屎强灌完姜汁,正往码头赶!”吉眯抹了把脸,“他说,只要胜哥不签字,他就把鼻屎强耳朵割下来,泡在福记凉茶铺的陈皮乌梅汤里!”
袭人已冲到门口,闻言猛地刹住,回头望向阿咸酒。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无需言语——她懂他眼里的意思:贵利张绝不会无缘无故凑这个热闹。O记放照片,贵利张催命,鼻屎强倒台,三股力同时压向靓仔胜,这局棋,分明有人执子,而执子的手,正悬在油麻地的头顶。
阿咸酒没再说话,抄起料理台上的磁带塞进裤兜,大步流星追出去。他跑过庙街时,正撞见鼻屎强被人从凉茶铺后巷拖出来。那人左耳血肉模糊,糊着红糖与血混成的粘稠酱色,半边脸肿得不成人形,却还在嘶哑地嚎:“……我没动堂口的钱!真没动!是吉眯!是吉眯让我改账本的!!”
阿咸酒脚步未停,只侧眸扫了一眼。鼻屎强浑浊的眼珠转动,竟直勾勾盯住他,嘴唇翕动,吐出三个字:“……母带……”
阿咸酒心头一凛,脚下更快。他冲出庙街,拐进德辅道西,迎面撞上一辆黑色平治。车窗降下,贵利张端坐后排,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见他便微微颔首:“阿咸酒?胜哥手下最清醒的那个?”
阿咸酒没应声,只盯着他手里的铜钱——钱面铸着“乾隆通宝”,背面却阴刻着一只展翅蝙蝠。
“蝙蝠”是水房内务堂的暗记。只有坐馆亲信,才有资格佩这种私铸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