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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第一冤种 雨小狐 40787 字 2024-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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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修仙第八十一天

◎恶人自有恶人磨◎

令梨咬紧牙关, 用力到嘴唇咬出血珠。

男人冰冷的手指强硬撑开她的口唇,他的动作不容置喙,语调却是轻缓的, 形如哄骗。

“张嘴。”薄念慈难得耐心地又说了一次,“或者你想多受点罪。”

受罪就受罪!令梨不甘示弱地直视他。

他以为她会怕吗?区区皮肉之苦, 令梨早在年少时就尝遍了, 薄念慈大可剥她的皮抽她的骨, 多叫疼一声她自废修为, 来世不配做剑修!

令梨一声不吭, 她要说的话写在眼底,定格在极端的执拗和坚持中。

这副不知死活的表情,竟意外还算顺眼。

薄念慈捻了捻指尖的花瓣, 揉出的花汁馥香粘腻,单调的香气闻久了难免生厌,他微微低头, 凑在令梨腮边嗅了嗅。

淡雅的梨香温热暖和, 是活人特有的气息。如若这具身体变得冰冷僵硬, 糜烂在泥土里的梨花也只剩腐气和腥味。

有点可惜,但还不足以让他改主意。

“白月魔昙香气剧毒, 金丹修士只要稍微闻到一点, 便从七窍开始流血,直至全身爬满毒纹, 化为花种的养料。”

薄念慈把玩手中的花瓣, 挑眉问道:“你屏气的本事不错, 但你大可扪心自问, 自己当真一点儿香味都没闻到?”

令梨之前可以保证没有, 但薄念慈几乎要把花瓣强行塞进她嘴里, 她避无可避,隐约嗅到了清幽的花香。

说话会吸入更多毒气,她闭着嘴巴用眼神说话:这不都是你的错吗?你哪来的脸问?

“是。”薄念慈大方地承认了,“是我让你闻到花香,也是我打算喂你吃了它。”

“既然前者没让你七窍流血,后者你也不必如此忌惮。”薄念慈淡淡道。

“我是打算要了你的命,但不会是这样简单的做法。”

他的耐心终于用尽,抵在令梨唇边的昙花花瓣一点点挤进她的牙关。

黏腻的花汁碰到味蕾,迸发出惊人的甜蜜。

馥郁的花香充斥令梨口腔,甘甜如泉水的花汁流淌进喉咙,花瓣极好咀嚼,毫不涩口,吞咽后连舌根都染上清爽的甜味,止渴生津。

好吃,比缥缈楼的桂花糕味道更甜更适口。

令梨忍不住舔了舔上颚,她现在满口生香,嘴角咬破的血腥气都被甜蜜的花香盖住,尝不到铁锈味。

“……好吃。”令梨诚实地点评,“可惜是化神修士才能点亮的食谱。感觉我修炼的动力又增加了一个。”

培育白月魔昙的飞升前辈在自家仙府门口种满此花,既可以防备闯入他仙府烧伤抢夺的土匪,又可以出门回家时随手摘一把花瓣扔进嘴里嚼嚼嚼,简直是神仙日子。

“现在觉得好吃了?先前宁死不从的人是谁?”薄念慈拿出手帕,慢条斯理擦拭掉手指上的花汁,“感觉如何,死了吗?”

令梨:死后的世界要是还有你,我早潸然泪下一头栽进转生池了。

她乖巧摇头,脸上带了一点点误会了薄念慈的愧疚。

微乎其微的一点点,好在容易看出来。

“不必愧疚,更不必谢我。”薄念慈悠哉悠哉地说,“我替你强行压下了白月魔昙的毒,之后几天无论你想赏花摘花还是吃花,皆可随意。”

咦?令梨一愣,如果她没听错薄念慈的意思,仙府之行最困扰令梨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只要等到月圆之日,她可安然无恙地进入仙府。

仙府之门唯有剑魂可以开启,倘若她能甩开薄念慈独自入内,安枕无忧的未来在向令梨招手!

薄念慈噙着笑盯着令梨,看小兔子眼里悄悄闪烁的希望光茫,她希翼而雀跃,脚底抹油迫不及待想跳回安全的兔子窝,兴奋得兔耳朵直抖。

可爱,下油锅麻辣一定好吃。

薄念慈拍了拍令梨的脑袋,遗憾她没有真的长着两只兔耳朵,温声道:“高兴了?要我再摘点花瓣喂你吗?”

他的态度空前良好,令梨却立刻收敛了眼中的雀跃,心脏高高提起。

短短的相处时日里,她基本了解了薄念慈这个人。

无论美色有多误人,男人本质记仇记得能让得罪他的人痛不欲生,再加上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个性,听他说话一定不能听信表面之词。

令梨牢记一点:薄念慈任何行为的逻辑不外乎三个目的——报复她、让她难受、拿她取乐。

他会好心无偿帮令梨压制毒物吗?

绝不可能!

“你说替我强行压制了白月魔昙的毒性。”令梨缓慢地摸了摸喉咙,“是压制,不是去除?”

“若是没了你的压制,”她咀嚼满口的芳甜,“我吃下去的,不还是毒草吗。”

“是啊。”薄念慈微笑道,声音不掩对令梨质问的赞许,“否则我何必亲自喂你。”

他爱怜地瞥了眼地上撕下花瓣后孤零狼藉的白月魔昙花蕊,折起手帕擦拭掉令梨唇边的花汁。

薄念慈擦得专注认真,手帕拭过一遍又一遍,蹭得令梨唇瓣殷红,几欲滴血。

他生得美貌,笑起来颜色更甚,暗红的邪气和魅气在薄念慈身上显露得恰如其分,为他的一举一动勾勒十足暧昧的色彩,连恶意都令人心痒。

令梨无暇欣赏,她质问道:“以尊者的本事,看我三天还怕看不住人,非要用小人行径再加一重保险?”

大乘期与金丹期的修为差本来已经很大了,令梨还要惦记着困在蜈城的妙青仙子,努力为宗门的营救争取三天时间。

即使薄念慈不说,这三天令梨也会与他形影不离,她要逃、要做什么,都会等到妙青仙子获救、月圆之夜到来,时机未至,令梨绝不擅动。

保险已经保到了这份上,薄念慈竟然还逼令梨吃下毒草,胁迫她不得离他左右。

面对令梨的质问,薄念慈不置可否,显然没有改主意的意思。

他收好手帕,再一次看向淹没了仙府的湖泽。

令梨看向薄念慈俊美的侧脸,很轻地咬了下舌尖。

过于谨慎的做法,本身透露着信息。

或许薄念慈的确是个天性谨慎、小气又记仇的男人,但比起“天性如此”的解释,令梨更相信他的谨慎有足够充分的理由。

“他……非常在意仙府。”令梨在心里慢慢道。

孤身前来南疆,不带一位下属,捉到通缉犯令梨只是意外之喜,薄念慈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目的一直是南疆仙府。

囚困妙青仙子、因剑魂的存在暂且不杀令梨,都是为了仙府。

仙府里有什么,对他如此重要?

据令梨所知,留下南疆仙府的前辈是罕见的剑毒双修天才。

修真界基础逻辑:仙府、秘境主人擅修什么,留下的遗迹或传承就偏向什么。

就好比符修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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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都是朱砂黄符,阵修家里全是阵法秘籍和机关术,剑修家里一贫如洗除了剑气空空如也,穷鬼中的穷鬼。

若是令梨哪天飞升上界留下府邸,后人冲破重重剑气关卡,最后只能看见她用旧不要的旧蒲团——一切能用的东西都在她的随身乾坤袋里,怎么可能留给别人。

令梨此举意为教导后辈: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剑修应当自立自强!

“飞升前辈剑毒双修,他的遗留之物要么是关于剑,要么是关于毒。”

令梨心神一动。

她想起薄念慈曾说的话,他说妙青仙子是个“不中用的东西”。

堂堂化神前辈被贬低得好似一文不值,随便打晕丢在了不知名的黑屋子里,令梨反而被薄念慈亲自带着,一步也不许离开他。

“他觉得妙青仙子不中用,难道是说她身为医修不中用,救不了人,或是,解不了毒?”

薄念慈坐拥魔域,有无尽财富、无尽权力、无尽力量,他可以因为小小的结怨一夜之间让令梨赏金过亿,也能无视凌云剑宗的面子随意拿捏他们的长老弟子。

天下有什么值得他谨慎上心?值得一个记仇的人暂缓报复心,让令梨多活一会儿又一会儿?

“薄念慈天性凉薄,了无亲族好友,天下皆知。”令梨喃喃自语,“他在乎的人除了他自己,恐怕再无其他。”

“往大胆了猜,他孤身欲入仙府,莫非是因为——身负难解之毒?”

令梨摸了摸吞咽白月魔昙花瓣的喉咙,又按了按毒草入体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怪异。

若她所料不错,薄念慈中的毒远比白月魔昙恐怖,飞升前辈留下的仙府很可能是解毒唯一的希望。

白月魔昙之毒,化神修士便可以灵气化解。妙青仙子努努力能制出解药,实在不行令梨也可以拜托宗门替她压制毒力,待她修炼到化神期,毒性不攻自破。

“他非喂我吃毒草,难道不是再上一重保险,而是己所不欲必施于人,自己遭遇的惨事一定要仇人也受一遍?”令梨难以置信。

好幼稚一人!

哪怕是低配版中毒也要场景再现,这种没意义的行为可以给他带来什么快乐吗?令梨悄悄抬眼看向薄念慈。

男人注意到她的视线,回了个不含意义的笑。

令梨:他好像是挺快乐的。

魔修的心思太邪门了,普通男人的心是海底针,薄念慈的心是海底往下两万里的针。

“好了,事情做完了,我们回蜈城吧。”薄念慈抬手挥袖,泉涌的魔气再一次将令梨裹挟。

裹着魔气上天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令梨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听到男人冷不丁抛来一句:“舍不得回去?那我再摘点花瓣喂喂你。”

令梨:不了,不了。

他喂令梨吃花瓣的样子很像站在笼子前兴致勃勃喂兔子的养兔人,也不管兔兔想不想吃,一个劲喂,喂胖了好捉去煮麻辣兔肉火锅。

令梨虽然很喜欢猫塑别人,但一点也不喜欢别人兔塑自己。

回程路依然是速度和高度的双重折磨,令梨差不多已经习惯了,经此一役她的飙剑技巧定能突飞猛进,上升一个大境界。

一去一回,蜈城早已日落西山,边陲小城更显荒凉阴冷。

尖啸的风声仿佛婴儿啼哭,树影婆娑如干枯的鬼手,风推着粗糙的沙砾在地上摩擦,仿佛无数脚步声汇聚的杂音。

单看外表,蜈城比魔域更像魔窟。

令梨感受着耳边冰冷的呼吸和身遭滔天的魔气,再看蜈城的鬼气森森,她的内心毫无波动。

天下最大的魔头就在她身边,蜈城的装神弄鬼不足以造成丝毫惊吓,令梨只觉得吵闹。

若是令梨自己来蜈城,她早就提前问好城中打尖住店的优惠价格,价格太贵她直接扭头奔向心爱的桥洞。

事到如今,住哪儿、怎么住都不是令梨能决定的事情,她眼观鼻鼻观心,也不问,薄念慈想带她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开心就好。

薄念慈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人。

十几位炼器师精心打磨数年的随身洞府早在他到达蜈城第一天便择了个风水极好的地域安放。

院落中红枫潇潇,枫叶飘落在水流潺潺的小谭中,金的红的锦鲤跃出水面,尾巴映在月色之中。

“你想和鱼一起住吗?”薄念慈把令梨带到自己随身的洞府,他拾起一小把鱼食掷入水中,看锦鲤纷纷探头讨食,顺便“征询”令梨的意见。

令梨坚定地摇了摇头,又果断地点了点头。

“我不想。但如果不想的结果是和你一起住,我也可以想。”

她看锦鲤的目光充满友善,与令梨从前在桥洞里看她的丐帮朋友的眼神一模一样。

薄念慈:“……”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令梨的不如意,是薄念慈的如意。平心而论,他没有一点要和令梨同吃同住的打算,折磨她、以她取乐是一回事,距离太近太亲密是另一回事。

虽然没有这个打算……可她一副宁可憋气睡在水底也要离他一远再远的样子,相当碍眼。

“洞府里多得是空房间,不至于让我的客人落魄至此。”

薄念慈拍掉手上沾着的鱼食,挑起笑意:“说了要好、好、招、待你,我从不食言。”

他上一次说要招待令梨,下一秒就把毒草怼进了她嘴里。

“你住那间。”薄念慈随手一指,“与我一墙之隔,万一半夜毒发,你还有敲门求我的机会。”

令梨:毒不毒发不是你说了算吗?!

她撇撇嘴,白月魔昙的甜味在喉咙里久久不散。

薄念慈说完,眼角余光不再放在令梨身上,让她自由活动。

随身洞府的进出受主人绝对掌握,令梨等于半只脚踏入了狼嘴,狼自然不担心猎物跑掉。

既来之则安之,令梨不愿触动府邸禁制让她本就不妙的处境雪上加霜,先去看了眼今晚的住所。

薄念慈指给她的房间,相当奢华。

暖玉铺就的地板温热妥帖,贵妃榻上铺着银狐皮缝制的绒毯,桌上摆了一副打磨精细的黑白棋子,圆碗里盛了半碗琥珀色的茶糖。

屋子不仅大,布置尤为用心,床上的雕饰描了金粉,床纱上挂着助眠的香囊,棉被厚实柔软,踩在地毯上能感受到地底灵脉活跃的灵气,精纯干净。

只是一间客房而已,有必要布置得这么用心吗?令梨疑惑地转了一圈,想到隔壁是薄念慈的居所,顿时明白了。

紧挨着主人家,是供给主人亲族和贵客的屋子,自然处处精细华美。

可惜设计随身洞府的炼器师没料到洞府未来的主人寡情凉薄,第一个住进这间好屋子的是他的人质。

“便宜我了,但他活该。”令梨扑在光滑柔软的银狐皮上打了个滚,积累一天的疲惫犹如潮水将她淹没。

今晚过去,还有两天月圆,令梨要遭遇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今夜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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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最后一个好觉。

住在要杀自己的人提供的屋子里,和要杀自己的人仅有一墙之隔,如此独特的睡眠体验对令梨是头一次。

修仙人没有失眠烦恼,令梨睡前习惯性摸出手机,查询蜈城有关的消息,看能否找到她求生的机会。

“蜈城连续十年被评为南疆最不适合蜜月旅行的城市……鬼门关开,一对来自阴间的鬼修情侣接受了记者采访,称蜈城是他们的定情之地。”

“‘那是生前的事了,我和她相约来蜈城试胆,一夜之间我们由活人变为鬼修,展开了一场跨越阳间和阴间的爱情。’男鬼修告诉记者,蜈城是许多鬼修的起源之地。”

“传说蜈城闹鬼百年有余,城中居民皆闭口不言鬼神,记者亲自前往蜈城暗访,在一位流浪汉口中得知了一首怪诗——夜半三更天,鬼足悄悄蹑,旧鞋放门前,引渡死人渊。”

“意思是:蜈城闹鬼,有赤足的鬼拎着死人的旧鞋悄悄放在人的房门前,到了半夜,睡梦中的人无知无觉走下床,穿上死人的鞋子,跟着赤足的鬼走向尸臭扬天的死人渊。”

令梨仔细看完这则野史,扭头看了眼门口。

她住的可是大乘期魔尊的随身洞府,赤足的鬼再怎么厉害,难道能蒙蔽薄念慈的感知潜入他府中,悄悄把死人鞋放在令梨门口吗?

“不可能。”令梨摇头,她收起手机,狠狠伸了个懒腰,“睡吧,还不知道明天那家伙又要想出什么折磨人的办法,养精蓄锐最要紧。”

床铺又暖和又舒服,令梨抱着令瓜剑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陷入沉沉的梦乡。

蜈城夜晚的风越吹越大,仿佛不知疲倦的婴儿无止尽地啼哭。

院落中的红枫有结界保护,枫叶慢悠悠飘落,落入水波泛起的潭水。

一只金红的锦鲤探头碰了碰水面上的枫叶,颀长的黑影遮住了它的尾巴。

黑影沉默地走过鹅卵石小路,赤脚踩在凸起的石头上,毫无迟疑之色。

它双手垂下,一手拎着一只旧鞋。

鞋子泛着陈旧的黄色,仿佛沾染油污,散发着令人不适的味道。

黑影慢慢停在一扇门前,它蹲下身,仔细将旧鞋摆好。

鞋尖朝外,鞋跟朝内,摆在方便屋内人穿上的位置。

旧鞋放好,黑影沿着原路一步步退回,月光照在它的赤足上,留不下半丝痕迹。

过了小一刻,摆放旧鞋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

背着长剑的少女神情清醒,眼中不带半分睡意地盯着突兀出现在门口的死人鞋子。

她看了一会儿,退回屋中,手里拿了一根插在花瓶里做装饰的花枝。

少女蹲在房间门口,握着花枝当火棍,小心翼翼把旧鞋推向旁边。

十厘米,二十厘米,她一点点地劳作,终于,两只鞋保持鞋尖向外鞋跟向内的姿势摆在了她隔壁房间的门口。

“成了。”少女自言自语,她用力把花枝甩向空无一人的院落,拍了拍手上的灰。

“恶鬼对上魔尊,我倒要看看,谁索谁的命。”

作者有话说:

小梨:收工,睡觉(猫猫拍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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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修仙第八十二天

◎怀民亦未寝◎

“恶鬼对上魔尊, 我倒要看看,谁索谁的命。”

令梨快活地扔掉花枝,站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脚步一转进屋关门。

她转身的姿势有多潇洒,面向一尊皮笑肉不笑的面容就有多尴尬。

薄念慈倚在半开的门扉边, 红衣拖曳垂地, 含着倦意的睡眼微微半阖, 不咸不淡地看过来。

令梨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门, 心算她飞速关门假装自己梦游没看见薄念慈蒙混过关的成功机率有多大。

只要不低于零,就值得尝试!

“可恶,成功率竟然还能有负数。”令梨含恨放弃, 换上营业微笑。

“尊者夜安。”她乖巧礼貌地问好,“夜晚风大吵闹,尊者若是失眠, 可在院中赏月散步, 走着走着, 天就亮了。”

怀民亦未寝,但她要寝了。

“失眠?”薄念慈冷笑, 倦怠得眼尾下敛, “我从不失眠。”

“夜风是吵。”他一字一顿地说,“可至少比某人安静。”

冤, 令梨, 冤。

她哪里吵闹哪里不够安静?这人张嘴给她定罪, 证据在哪里, 法律在哪里, 良知在哪里?

令梨的质疑明晃晃写在眼睛里, 她自认自己可以竞争修真界年度最配合人质奖项,拒不接受绑匪无理取闹的职责。

夜风呜呜吹过,吹过明亮的黑眸和困倦的红眸。

两人截然相反的精神气,是人类物种多样性的一种体现。

令梨,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苦行僧型剑修,事业上升型修士,热爱熬夜、热爱不睡,通宵打游戏打个三天三夜依然生龙活虎,充电五分钟续航半个月。

薄念慈,位高权重奢华享乐的大乘期魔尊,事业稳定型魔修,无所事事耽于娱乐,从不委屈勉强自己,起床困难户,有极其严重的起床气。

他平生最恨有人半夜闹事搅人好梦。大乘期尊者外放的神识敏感无比,稍有风吹草动神识就要惊醒,逼得他不得不睁眼把碍事的人统统杀了祭天。

令梨蹲着门口握着花枝戳鞋子的动静,听在她耳中轻的不能更轻,落进薄念慈耳中像八个施工队一起开工在他耳边轰隆轰隆!

不被吵醒才是见了鬼。

他睡不了,他的人质别想安生度日。

“说吧。”薄念慈瞥了眼摆在门口的死人鞋,“又在打什么不三不四的主意?”

令梨心虚但没完全心虚地移开视线。

祸水东引的事情,怎么能说是不三不四的主意呢。

“只是一种自我保护行为而已。”令梨义正言辞地说,“我自知尊者留我一命是有大用,不敢擅自横尸当场坏尊者好事。大难当头,我无计可施,只好求尊者庇佑。”

薄念慈:“你口中的庇佑和替死有什么区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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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偷换概念,瞧把你能的。

把薄念慈当成替死鬼,令梨的良心不会遭到丁点儿谴责。

“我居于尊者的随身洞府。”令梨咬重最后四个字作为强调,“客随主便,今夜有人夜访送礼,自该送到洞府主人手里,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人质就要有人质的自觉,令梨只负责被绑架,其他事情明明是薄念慈该操心的,哪有要人质自己保护自己安全的绑匪?职业素养差劲!

人质理直气壮,反倒衬得绑匪气短一截。

可薄念慈是什么人?他是不会有错的人。

男人没有一点儿反省的意思,漂亮的眉眼中依然带着困倦和被吵醒的烦躁,只是没对令梨发火,另外有了发泄的对象。

薄念慈睨了眼门口的死人鞋,肉眼看不见的黑气萦绕在鞋面上,落入他暗红色的眼眸。

“有点意思。”他对令梨抬抬下颌,“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令梨博学多才,毫不藏私,“是蜈城蜜月鬼修情侣的定情信物。”

薄念慈:“???”

他一道眼风扫来,凌厉不足困惑有余,红眸中浮现点滴担忧:我的人质,是个傻子?

令梨顿时觉得自己被质疑了,她睡前读了那么多野史、翻了那么多论坛的陈年老帖,不说博闻广识知晓蜈城盘古天开辟地以来的全部历史,至少近百年的八卦奇闻她了熟于心!

“死人鞋怎么了?死人鞋和鬼修多么相配,怎么不可以是人家的定情信物?你不懂流行。”

令梨摸出手机,流畅地给薄念慈讲了一遍蜈城闹鬼的传说,重点强调接受采访的鬼修情侣和流传的四句小诗。

“夜半三更天,鬼足悄悄蹑,旧鞋放门前,引渡死人渊。”

令梨:“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把脚穿进鞋子里,明年的今天就是我们的忌日。如果我们双双落入阴间,又很有缘份地掉进同一片黄泉,黄泉路上不如结伴而行,一个弃仙修鬼一个弃魔修鬼,了断阳间的恩恩怨怨。”

“虽不是正统的冥婚定情,相伴黄泉亦是羁绊的一种,称死人鞋是定情信物不过分。”

令梨犹豫片刻,眼睛一闭,牺牲很大地说:“倘若尊者愿意,这定情信物你一只我一只,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也是一段佳话。”

令梨牺牲真的很大,不情愿写满每根头发丝,说出的每个字都在嘴里狠狠咀嚼过,一副舍生取义来世再战的好汉模样。

从她以鬼修情侣作为开头说出第一句话开始,薄念慈残留的睡意烟消云散。

他假寐的眼睛睁开,垂敛的眉眼上挑,姿势从倚在门口缓缓站直,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逐渐定格于失语。

令梨闭着眼睛等待薄念慈的回答,回答没等到,等到一只冰冷的手贴上她的额头。

“没有发热。”薄念慈手掌下移,掰过令梨的脸蛋仔细看了看,“难道是毒草喂多了,中了邪?”

薄念慈白天很是折腾了令梨一番,除了不打算轻易要她的命,折磨人的细碎手段他没少用,小姑娘进房休息前脸色煞白。

休息是为了更好的折腾,薄念慈不吝啬地指给了她最好的一间房——主人寝房隔壁一间。

那些多管闲事的炼器师为了献殷勤无所不用其极,言道是替尊者未来的夫人准备的,装修布置和薄念慈的卧室无甚差别,又额外添了些讨女孩子喜欢的装饰。

看来没什么用,薄念慈想,铺了无数绫罗锦缎的软床连个人都留不住,她还是大半夜不睡起来搞事,嘴里荒唐话一句接着一句,中邪中得不轻。

令梨被冰得一激灵,她顾不上和薄念慈掰扯中没中邪的问题,挣扎着想把脸蛋从他手里解救出来:“脖子、脖子要断了,不要掰……!”

非常活泼,恶鬼附身概率极低。

薄念慈松了手,踏入令梨的房间。

他过来的太突然,令梨摸了摸捏红了的脸蛋,疑惑地望向二话不说占据客房的男人。

怎么了,他的主卧住得不开心,要来抢人质的房间睡?

不对,令梨咻地扭头,猛得看向薄念慈房间门口的死人鞋。

“我建议你别踏出门槛。”薄念慈的声音自令梨背后远远传来,“当然,如果你对现在脚上的鞋子不满意,想换一双死人穿过的,也可以不听劝。”

踏过门槛意为出门,出门换鞋,换上死人鞋,走向死人渊。

令梨去死人渊干什么,她特意祸水东引就是为了让恶鬼去索魔尊的命,不要来索无辜人质的命。

“他为什么能出门?”令梨蹲下身,小心地探出身体打量一动不动的旧鞋。

房间里的目标不见了,旧鞋毫无动静,很不智能地老老实实等候在空房间门口,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不是它聪不聪明的问题。

令梨放出神识,向隔壁房间蔓延。

她之前一直没有神识探查洞府,担心薄念慈借题发挥又想出些折腾人的点子,两人若是神识相撞,变成二傻子的肯定是令梨。

她的脑袋是要赚大钱的脑袋,可不能因为他傻掉。

神识扫过,令梨识海中浮现一道暗红色的魔影。

魔影高挑修长,静静立在一墙之隔的位置,身上的气息与活人毫无差别。

令梨懂了。

是替身,薄念慈以魔气化作替身,蒙蔽了死人鞋的感知。

死人鞋以为守着的空房间里还有个人,它没有丢失目标,自然一动不动地等着。

“这样就行了?”令梨边合上房门边问道,“若是等天亮了,我一开门看见它又出现在我门口,该怎么办?”

“天亮的事等天亮再说。”薄念慈低低地说,声音越来越轻,像要睡着了,“蜈城恶鬼与我何干?难道正道之女路见不平,见不惯世间灵异事,非除魔卫道不可?”

除魔卫道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十足嘲讽。

之前“以身饲魔”也是他口里的话,令梨琢磨着,薄念慈魔修归属感还挺强,指不定和送出死人鞋的恶鬼攀亲带故,不想大水冲了龙王庙。

恶鬼害人,放在平时令梨是一定会管的。

如今身不由己,她能不能管到这个闲事,要看恶鬼识不识时务。

令梨静静地看向毫不客气占据床铺,昏昏欲睡的男人。

那双带着讽笑的暗红色眸子合拢了,困意染上男人俊美的脸,衬得他安静乖觉,睡眠安稳舒适。

薄念慈定然不惧恶鬼,若不是令梨半夜闹事,他眼皮都不会掀一下。

反过来,只要令梨又一次被恶鬼缠上,他不情不愿也得起床,满腔不耐和烦躁无处发泄,冷眼寻个承接怒气的倒霉鬼。

“明日定叫它有来无回。”

令梨小声自语,走到床边。

薄念慈睡在她之前躺过的位置,令梨起身起得很匆忙,来不及抚平床单的褶皱,被窝中体温尚存。

温热熏得梨香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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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念慈不喜欢令梨,却喜欢她身上的气味。

半夜被吵醒的烦躁在融融花香中消散,他刚一闭上眼,黑甜的梦乡云雾般缠住他的思绪,陷入温暖柔软的云床。

可人不在,残留的气味随着时间越来越淡,只剩一缕将散未散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抓不住摸不着。

薄念慈上半夜睡得有多舒心,下半夜就有多不悦。

晨间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薄念慈隐约听见开门的声音,烦人的小混蛋说了句“旧鞋见不得光,天亮就没了”,脚步轻快地走进庭院。

她喂了池中的锦鲤,以剑气扫干净了院中飘落的红枫,练完一套基础剑法,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都金丹期了竟还没辟谷,薄念慈睡意浓浓地想,不如饿她几天几夜,帮她“克服”这个毛病,不必谢他。

院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向屋内,饥饿的人质选择来找她的绑匪兼临时饲养员,她真是胆子大,半点不怕事。

“怎么还在睡?”女孩子嘀嘀咕咕,小声骂薄念慈像只猪,又悄悄捂了嘴,换上假模假样的恭敬语气:“尊者,你池子里养的锦鲤能吃吗?长得可肥了,不用再喂了。”

养锦鲤是为了拿来吃,不错,是小混蛋的逻辑。

为了问话,怕疑似睡成猪的男人听不清楚,令梨站得很近,身子微微前倾。

薄念慈以为她昨晚看出了他恐怖的起床气,能识点趣。没想到人家为了吃到一口胖鱼,火中取栗都不怕,更不惧叫他起床。

是不是该下狠手管教,才能听点话?

薄念慈右手伸出被子,令梨以为他要说什么,身子又往前探了探。

她动作间带起的微风染上浅淡的梨花清香,宛如昨夜梦中温暖柔软的云床。

薄念慈欲掐令梨脖子的手一顿,转而拽住她的小臂。

一阵天旋地转,令梨摔倒在床铺间,脑袋砸在被子上,眼冒金星。

幸好床足够软,否则她后脑子定要砸出碗大的鼓包。

“呆在这里。”男人含着倦意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响起,手臂的重量压在令梨腰间。

“敢动一下,折了你的腿。”

作者有话说:

小梨:好饿,能不能先让人吃口鱼

第83章 修仙第八十三天

◎人质没有人权的吗?◎

令梨从前一直觉得, 世界上没有比桥洞更难眠的地方。

她连露天桥洞都可以安然入眠,还有什么地方是她不敢睡的呢?

有。

比如,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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